林薇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把上,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着裙摆。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再张开,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走廊的冷气从她裸露的小腿往上爬,吹干了大腿内侧那两道半干的白色痕迹,留下一层极薄的、紧绷的盐渍。
她看着周子叙的眼睛——那双跟她一模一样的深棕色眼睛,眼尾微微上挑,是她遗传给他的。
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哭,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陌生的、比愤怒和眼泪都更让她害怕的东西:沉默的审视。
那是她前夫的眼神。
离婚那天,她前夫就是这种不吵不闹、眼眶干涩但瞳孔里全是碎片的沉默。
但周子叙比他爸更高,更年轻,站在她面前像一堵结实的高墙。
他的行李箱还立在脚边,拉杆没有收回去,轮子上卡着酒店走廊地毯的灰色纤维。
他穿着一件黑色短袖T恤,袖口卡在他二头肌中段,那条手臂曾在市级篮球决赛上单手暴扣,也曾在去年她生日那天搭在她肩上,对她说“妈,以后我养你”。
此刻那只手垂在身体一侧,骨节捏得发白。
“妈。”他又叫了一声。声音不重,反而低得只有她能听见,“这间房是谁的?”
“是——是娴姐的——就是上次你在微信上问我那个娴姐——贺知娴——她是妈妈很久以前在歌舞团认识的——这次是她请妈妈来三亚——其实——其实不是做SPA——刚才你听到的是——”她闭上了嘴。
她发现自己每说一句实话就自动接上一句谎话,而谎话在他面前像一层被水泡烂的纸,一戳就破。
她从来不结巴,她曾跟前夫的律师对骂了一下午,一句都没磕绊过。
现在她在自己的儿子面前,连一个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来。
周子叙松开了攥紧的拳头,把行李箱拉杆按下去,侧身绕过林薇,走进了房间。
他的脚步很轻,是他在篮球场上养成的习惯——防守时用前脚掌着地,膝盖微屈,重心下沉,不发出任何声响。
他就这样无声地走过玄关,走过浴室门口那摊被水泡得皱巴巴的浴巾,走进了702房间的客厅区域。
然后他站住了。
那张两米的大床上一片狼藉。
白色床单被扯歪了半截,露出底下的床垫保护垫,上面印着几摊分不清是谁的水渍。
四个枕头有两个落在地上,其中一个套子被扯掉了,另一个压着一件黑色的蕾丝抹胸——不是他妈的,是他妈不穿的风格。
床头柜上摆着几个用过的杯子,杯沿上分别印着不同颜色的口红印——深红的、豆沙红的、淡粉的。
茶几上有一瓶开了盖的精油,标签上写着“依兰依兰”,旁边是一盒已经拆封的避孕套——但里面只少了一个。
地上散落着三条完全不同款式的内裤:一条深紫色真丝丁字裤,一条黑色蕾丝高腰侧开式,一条烟灰色棉质无痕款。
每一件都像是一个独立的女性身份标识,散在灰色地毯上像被潮水冲上岸的贝壳。
贺知娴靠在小吧台旁边,端着一杯红酒。
她的白色连体泳衣外面披了一件真丝罩衫,前襟没系,露出泳衣高开衩和深V领口,大腿侧面那几道刚才在礁石上被藤壶划出的淡红痕迹还没消。
她的妆容已经补过了,豆沙红的唇膏重新涂得一丝不苟,头发用夹子松松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看到周子叙走进来,她的瞳孔收缩了极其细微的一瞬——然后她笑了。
不是紧张的、心虚的、或者不好意思的失笑。
是一个女主人看到意料之中的访客时那种从容的、早有准备的、甚至暗暗期待的笑。
苏小棠蜷在落地窗旁边的沙发椅上,抱着一张靠枕把下半身遮得死死的。
她穿着一件淡蓝色T恤,头发湿漉漉地垂着,显然刚从浴室里冲澡出来,膝盖红了一片,耳朵更是烧到通红。
她整个人缩进了靠枕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和眼角那颗泪痣。
赵辛远坐在床尾。
他已经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白T恤和深灰色运动短裤,手里端着一杯冰水,正低头看手机。
周子叙推门进来时他抬起头,两个人隔着两张床的距离对上了视线。
二十岁对二十岁,一米八五对一米八五——周子叙是控卫的标准身型,他则更结实,两个年轻男人的目光在半空中像两条平行的探照灯,短暂交叠又各自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