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二,中秋前三天。
御书房的折子堆得比平时更高。
北境榷场互市已开了整整一个多月,柳承德每隔三日便有加急军报送入京城——首批互市以三百匹草原骏马换了一千担茶叶和五百匹丝绸,阿史那烈被罚了十军棍后安分了许多,榷场秩序渐入正轨。
陇西降将韩巍在榷场戴罪立功表现尚可,钱守正那个六十三岁的老头子把韩巍盯得死紧。
倒是阿史那云的信比军报更勤——她每隔几日便从草原上差人送来些小东西:一张上好的红狐皮、一袋草原特有的咸奶茶砖、一小把干透了的格桑花。
最近一次送来的是一只用狼牙雕刻的袖珍马鞍,马鞍内侧刻了一行歪歪扭扭的汉字——“明年春天,雁门关外,我等你”。
字迹显然是她自己刻的,落刀太重,有几个笔画刻穿了狼牙表面。
我把袖珍马鞍放在龙案右上角,和皇姐送的那枚和田玉麒麟私印并排放在一起。
苏清寒今日来御书房时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
她推门进来时手里捧着比平时更厚的一摞折子,绯色官服一丝不苟,黑革腰带束得极紧,将她那把细腰勒成一道冷冽的直线。
官靴是新换的第三双——靴口处露出一小截裹在银灰色丝袜里的脚踝,脚踝内侧的红银双莲在晨光下微微闪光。
她的面色已完全恢复了平日的冷白,眼底那圈在秋狩期间熬出来的青灰也已消退干净——这几天她显然睡得比在猎场时好,但眼神里多了一层极薄的、只有仔细观察才能捕捉到的专注。
不是臣子看君主的那种专注。
而是一个在朝堂上批了十年折子、从无数份矛盾奏折中揪出过无数次数据漏洞的老练宰相,在发现某个值得深究的细节时特有的专注。
她把这摞折子放在龙案上,动作依旧是极利落的——先按紧急程度分成三摞,再把每一摞的页脚对齐,最后用镇纸压住最上面那本以防被风吹散。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和过去每一天一模一样。
但当她分完折子抬起头时,那双淡色瞳孔在我脸上停了比平时略长的一瞬。
“陛下,秋狩期间积压的户部秋粮预估折子,臣已逐本核复。其中有三本数据前后矛盾——陇西郡上报的秋粮亩产比去年同期高出两成,而陇西今年春夏连旱,亩产不降反升不合常理。臣怀疑陇西郡守为了政绩虚报产量,已在折子末尾附了详细质疑意见,请陛下过目。另外兵部换防核销单已全部签毕,赵恒在榷场发来的第一批驻军消耗清单也已核复。还有一件事——”她从袖中取出一个极小的素白瓷盒放在龙案上,瓷盒只有拇指大小,盒盖上刻着一朵极细的银莲花,“上次陛下说臣腌的萝卜太咸。这次臣少放了些盐,配了新熬的红枣小米粥。粥在臣官署的暖笼里温着,陛下若午膳前饿了,臣去端来。”
她把瓷盒往前推了推,银莲刻纹在晨光下和盒身上的素白釉光交相辉映。
然后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告退,而是站在龙案对面,双手垂在官服袖口里,灰丝脚踝在官靴靴口处极细微地旋了半寸——这是她在朝堂上听到某个大臣说出自相矛盾的话时才会出现的姿势,但此刻在这间只有两个人的御书房里,这个姿势意味着她在犹豫是否要说出下一句话。
“陛下。臣斗胆问一句——秋狩回京后的这几日,陛下每晚都在凤鸾宫留宿。臣已经三四次早朝前在御书房外看到陛下从凤鸾宫方向过来。臣在整理近两个月内廷起居注时注意到,陛下留宿凤鸾宫的频率较往年同期确有增加。这本不是臣该置喙的,长公主殿下是陛下最亲近的人,陛下多陪陪殿下无可厚非,但臣作为宰相,有义务提醒陛下——中秋将至,按祖制需祭月、宴百官、赐团圆饼。兵部今日呈上来的中秋夜宫防布置折子需要陛下亲笔朱批,大后天就是中秋,时间很紧。”
她的语气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冷冽,每一个字都精准到位,和她在朝堂上逐条驳斥兵部尚书的换防方案时一模一样。
但她说的是“每天早朝前在御书房外看到陛下从凤鸾宫方向过来”,紧接着补了“起居注频率增加”这种只有苏清寒才会用的措辞——把私人观察藏进宰相的正式谏言边缘。
她没有直接说“臣在注意陛下的行踪”,但“陛下每晚都在凤鸾宫留宿”这句话本身,就暴露了她从秋狩期间开始便持续观察的事实。
而她真正想问的,恐怕不是中秋宴的宫防折子。
“兵部折子朕今天批完。中秋宴的安排,苏爱卿和礼部商议着办就成。皇姐那边朕自有分寸。”
“臣明白了。”她只说了这四个字。
然后她再次把素白瓷盒往我面前极轻地推了推,手指离开瓷盒边缘后却在龙案上多停顿了约莫半息——指腹在紫檀木案面上轻按出一小圈极细微的掌温湿痕,然后转身往殿外走去。
但她刚走到御书房门口,殿门便被从外面推开了。
皇姐楚晏如站在门槛外。
她今日没有穿朝服,也没有穿寝衣,而是穿了一件极正式的正红鸾凤织金宫装——和上次在承天殿宣布还政时那身大红朝服同款,但更轻薄更合身,宫装领口开得比她平日略低半指,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雪白的皮肤和那道我曾吻过的旧痕边缘。
长发挽成极正式的鸾凤髻,簪着母妃留给她的赤金凤钗,凤嘴里衔着一颗拇指大的鸽血红宝石。
鬓边还簪着一枝刚从桂花树上新摘的银桂,花瓣上沾着晨露。
耳上破天荒戴了一对赤金凤羽耳坠——和发间凤钗是配套的,耳坠随她转头轻轻晃荡。
唇上点了极正的大红口脂,和她宫装的颜色完全一致。
那双凤眸在晨光下弯成月牙,瞳孔深处跳动着某种比往常更柔和更餍足的光芒。
她手里端着两只琉璃碟,一碟是剥好的冰镇葡萄,另一碟竟然是新切的桂花糯米藕——和沈念微昨天送来的那碟一模一样的糯米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