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步步走出军营腹地,走到营外无人的溪水边。那天的天气很好,皓月悬空,清辉遍洒,溪水澄澈,月光落于水面,碎成万顷银波,粼粼晃动。
她缓缓蹲下身,将双手探入溪水之中。
溪水传出阵阵冰凉的感触,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指尖,顺着血脉一路蔓延,凉得人心头发紧、发僵。
她垂眸望着水中倒映的自己的面容,她的眉眼是那样的清冷,淡然孤绝,是五百年不变的模样。
随着水波的轻轻晃动,倒影随之摇曳、模糊、重影。
归澈静静看着,看得失神。
她忽然想起五百年前的月色。
也是这样亮的月,也是这样凉的水,也是这样孤身一人。只是那已是五百年前,而那个人为护她,葬身乱世,徒留一段关于她的回忆。
五百年里,她守着回忆、守着执念、守着一句空荡的“等我回来”,一步未离,一等就是整整五百年。五百年日夜煎熬、五百年执念深种、五百年不敢忘、不能忘、不愿忘。
可偏偏,就是这短短五年,一切悄然改变。
这五年,她收了徒弟,守着夜冥谷,守着一方安稳日常。
每日清晨,推开院门,入眼便是小徒弟笨拙练剑的模样,怯生生一句“师父”,便能填满了她寂静百年的晨昏。
每日日暮,院内脚步声轻轻起落,自己的小徒弟练剑归来、擦汗休整、絮絮叨叨同她说话。
每个望月之夜,她眼底所想、心中所念,不再是五百年前那场诀别、不再是故人远去的背影,而是徒弟摔跤逞强、嘴硬说自己没事、偷偷抬头看她、盼她一笑的模样。
不知从何时起,那道刻入骨髓、执念五百年的身影,渐渐被身边鲜活温热的人填满、覆盖、冲淡。
这个认知,让她瞬间心慌、愧疚、无地自容。那个人为她倾尽所有、以命相护,留给她余生漫长、留给她一身本事、留给她活下去的勇气。可她,却在岁月流转里,慢慢淡化了回忆。
归澈双膝一软,直直跪在溪水边,任凭夜风拂过,拨乱她的发丝。
在不自觉间,一颗泪水无声地滑落,它跨越这漫长的八百年,跨过和她一起的短短十几年,一颗泪珠多轻啊,可是加上那些快乐的光影,这一颗泪珠的分量好像重了不少……
一滴又一滴,顺着脸颊滴落,坠入潺潺溪水,融进这满地月光,无声无息。
她低声呢喃,声音破碎、沙哑,压在风里,痛得卑微入骨:
“对不起。”
“我好像……真的快要忘了你了。”
“我守了你五百年,念了你五百年,我以为我这辈子,心里只会装得下一个你。”
“可这五年,我忙着护别人,忙着教别人,忙着给别人安稳。”
“你拼了命护下来的我,最后却用来护了别人。”
“你会不会觉得不值?会不会觉得我薄情?会不会后悔当初舍命留我独活?”
她抬手捂住眼,肩头微微发颤,却始终没有哭出声。
独自五百年的修行,让她早已戒掉所有的哭喊,师父的离去,亲门的背叛,“爱人”的离别在此刻却如洪流般涌上心头,可这所有的痛,都只能自己一点点吞咽。
“我抓不住你的模样,抓不住你的声音,甚至抓不住你最后看我的眼神……”
“为什么啊……为什么啊……回忆越守越空,执念越熬越淡。我明明日日提醒自己不能忘,可我还是一点点、一点点,把你弄丢了。”
“我对不起你的死,对不起你的成全,更对不起我对你长长久久的爱啊……”
一阵凉风穿过旷野,只留她独自一人的忏悔在山间不断回响,却无人回应她的忏悔。
她哭了很久,却只是无声垂泪,好像这样,就能将这五百年隐忍,五百年的寂寞,五百年的愧疚,尽数释放在无人知晓的旷野溪边。
情绪散尽,心绪渐平。
她抬手,轻轻拭尽脸颊泪痕。望着晃动的水中倒影,心底纷乱渐渐沉淀,只留下淡淡的“水波”逐渐平缓。
她忽然懂了。
五百年前那个人拼死护她,从不是想困住她的余生,从不是想让她困在原地、沉溺悲伤、终生囚禁于回忆。
那人教她剑意、教她果敢、教她挺身而出、教她“我来”、教她护住所爱。
所有的成全、所有的牺牲、所有的托付,从不是让她等死、等回忆、等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