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那是衡道仙盟盟主,以镜映华的修为和所涉诸的因果,恐怕观遥宗宗主游心澄来了,都不一定能算出他的天命。
等等,观遥宗?
雪山?玉华?
雪山玉华!
终于有年岁大些的回过味来,看“山玉”的眼神骤变。
如果真的是那位的话……
白奚年纪极小,对七百年前的往事了解甚少,在家又因血脉颇受宠爱,平日只需专注修习如何驭灵,对于权术尚一知半解,正跟着家主耳濡目染。镜映华说到让山玉给他算一卦,他还没能从中品出什么深意,只被无处发泄的怒气冲昏了头脑,回想起了自己被羞辱的过程。
对他北境白氏的诋毁被那么轻描淡写地从山玉口中道出,仿佛千古积累竟如轻薄的纸屑般容易被拂去,白奚憎恨得牙痒,烦躁地换了只手握住长鞭,默念家规控制情绪。
全然忘记了他在见到山玉时对后者穿着与处境先开口的讥嘲。
“事先说明,我算卦从来无误,未来也不会有错漏。”
周围人心思各不相同,山玉仿如毫无所觉,头微仰,“看”着镜映华:“那么,这位客人要算什么?”
镜映华问:“能算什么?”
“世人嘛,不过求财求运,姻缘康健。”山玉笑吟吟俯身,闲散地用手肘支在桌子上,掌心托住脸,“这些,那些,还有你心底所想——我都能看到。”
镜映华垂下眼,遮住其中流转的华光:“说你看到的。”
“藏玉仙尊,衡道仙盟盟主。”山玉拖长尾调,念出这两个称呼,“年少成名,斩上古妖兽,诛魔修余孽,阻墨灾蔓延,创衡道仙盟,扫陈风万千。”
“当然,这些是人尽皆知的事实,随便去问仙集外面的凡境问一个五岁小孩,他都能说上几句。”山玉做了个打住的手势,忽然往前凑了几分,与镜映华间的距离骤减,“接下来要说的,才是我的话。”
离得近了,镜映华的视角能看见穿过他兜帽阴影的光,和绷带下轮廓展露出来的五官。
“七百年,不过东山金乌栖枝生一片新叶,西谷玉兔药钵成一粒丹丸;古仙门云阶不减半分,老世家门楼未损丝毫……偏偏‘核’已生变。”
山玉绷带下的嘴唇开合:“因仙尊天道护佑,众望所归,心愿得全,‘衡’之一念将重扶大道,断恶行,塑清明。”
他这次停顿时间长了些许,镜映华没有等到后文:“然后?”
“然后。”山玉似是笑了笑,“请仙尊将手放下。”
镜映华顿住,才发现自己已经将手指抬起,正虚虚抵在山玉的兜帽外,只要微动就能挑落那层薄薄的布料。
他没有听从的打算,而是毫不犹豫地将手伸向山玉的脸——
“唰”——
是白奚,他的忍耐终于到了极限。他可以被轻视,但那仅限于对象是他无法抗衡的衡道仙盟盟主镜映华,他连仙盟长老都敢设计嘲弄,又怎么忍受其他人带来的一丝一毫的不快。可这个只配在问仙集边缘卖卦的低等修士却从头到尾没把他放在眼里,两次态度悬殊的问卦对比之下,怒意难遏,山玉自然成了宣泄口。
白奚想到了在镜映华眼皮底下杀死山玉的后果,但他已经不在乎了。他在北境的私库准备好了在问仙集闹事善后的支出,白奚自然愿意多添一笔,用以赔偿一个无名散修的性命。
衡道仙盟尚还要敬他祖父三分,白奚不信镜映华会因为一个问仙集来路不明的散修动他北境白氏的继承人。
那枚暗箭是白家家主亲自为孙子所铸,已具灵性,内部镌刻了赋予其锋锐无双的符文,又淬了家族秘药,只能以白氏一脉的灵力驱动,必要时可以出其不意杀死比白奚修为高得多的修士。
这样的保命底牌应当不轻易展示于人前,却被白奚拿来当作在衡道仙盟盟主面前行刺的工具。能破除绝大多数防御的暗箭在要山玉的命这方面却因对方的柔弱无害与普通铁器无异,失却了它的本质特征,能拣出的唯一优点就是动手速度极快,连在附近盯着白奚的问仙集管事都来不及阻拦。
只不过在即将触碰到目标的前一刻,锐利的暗箭被镜映华轻易捏在了手里,与此同时,殷红火焰自他袖口冲天而起。攻击的对象从山玉转换为镜映华,无论是谁,秘药与符文的作用皆不能显现,暗箭熔化的液体还没来得及流下手腕,瞬时被火吞噬彻底。
一条栩栩如生的赤龙出现得几乎是遮天蔽日,震得在场其他所有人掩住双目急速后退,随着龙吟,白奚势在必得的微笑还未消退,眼中看到的最后一样东西不是倒下的尸身,而是赤龙冷漠的双眸。
赤龙游弋,点燃了白奚周身其余法宝,绚目的光彩转瞬层层破碎,灵光在火中发出持续的哀鸣。随后,它侧过头颅,不再看他人一眼,从高空甩尾游入红尘。庞大而修长的身躯抱风而动,将山玉和镜映华围在中间,烈焰组就的龙鳞闪烁着比天上白日更晃眼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