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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租(第1页)

大三开学前的那个暑假,林予安在宿舍里抱怨出租屋的房租涨了。他在宿舍里发了一通牢骚,老周建议他搬回宿舍,学弟说反正床位还在,林予安挠了挠头,说“再说吧”。

宋淮当时坐在自己床上,手里翻着一本考研英语词汇书。他翻书的速度很均匀,一页、两页、三页,跟心跳一样稳。但他在林予安说出“合租”那两个字的瞬间,手指顿了一下。书页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

“宋淮,你不是也想搬出去住吗?”

林予安指的是上学期某次卧谈会上,宋淮曾经提过一句宿舍太吵、想去校外找个安静的地方准备考研。那句话他自己都差点忘了——他当时只是随口一说,因为那天老周打游戏打到了凌晨三点。但林予安记住了。

“学校后面那个老小区,两室一厅,一个月五百,两个人分的话一人二百五。水电另算。离图书馆也近,走路五分钟。”林予安说着说着把自己说兴奋了,“而且不用查寝。你想几点睡就几点睡,想做饭就做饭——虽然我不会。你会不会?”

“……会一点。”

“那不就完了。你做饭,我洗碗。完美。”

宋淮看着林予安眉飞色舞地规划着合租生活,好像刚才关于房租的烦恼已经彻底不存在了。这个人从来都是这样——遇到问题的第一反应是烦躁,第二反应是找人吐槽,第三反应是发现解决方案,然后立刻开始兴奋地规划细节。他从烦躁到兴奋只需要很短的时间,跟翻书一样快。宋淮翻了一页书,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把蓝色硬壳本翻到新的一页,写道:“他说要一起合租。”

七个字。很短。但他写完之后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宿舍熄了灯,久到老周的鼾声响起,久到月光从窗帘缝里移到了另一面墙上。他发现自己不敢写更多。不敢写“他以后每天都会在我眼前”,不敢写“我们可以一起吃饭了”,不敢写任何带有期待的句子。因为期待这种东西,一旦写在纸上,就会变成证据。而证据是可以被翻出来证明他痴心妄想的。

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枕头下面的东西越来越多了,鼓鼓囊囊的。针线盒、冻疮膏、手套、三片橘子皮——原来两片,去年秋天又加了一片,还有这个写满了字的蓝色硬壳本。他侧躺着,把脸埋进枕头里,能闻到毛线手套上残留的樟脑味和橘子皮的陈香。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构成了他一个人的秘密。

暑假里,林予安回家之前把看房的事全权委托给了宋淮。“你靠谱,你去看。差不多就行,要求不高——有窗户,不漏水,不要太贵。没了。”宋淮顶着七月的太阳跑了三个小区,看了六套房子。第一套在一楼,太潮,墙角有霉斑。第二套的房东不肯降价。第三套的隔壁在装修,电钻声震得天花板掉灰。第四套、第五套各有各的毛病。

第六套,就是学校后面那个老旧小区里的两室一厅。五楼,没电梯,楼道里堆着邻居的旧纸箱和一辆掉了链子的自行车。墙面是二十年前的老粉刷,泛着不均匀的灰黄色,靠近厨房的地方被油烟熏出了一片暗渍。客厅很小,只够放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两间卧室一大一小,大的那间朝南,有阳光,窗户正对着一棵老槐树的树冠。小的那间朝北,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

但胜在便宜。房租四百五,比林予安说的预期价位五百还少了五十。而且确实安静——小区的住户大多是退休职工,白天楼道里安安静静,只有偶尔传来的收音机声和炒菜的油烟味。

宋淮签了合同。用自己暑期勤工俭学攒的钱垫付了押金。他在租房合同上签字的时候,笔迹一如既往地工整,一笔一划,像在写一份重要文件。

九月开学,林予安从家里回来了。他妈照例给他塞了一车东西——换季的衣服、新买的被子、一箱方便面、一袋橘子。林予安没有叫家里帮忙搬,自己打了个车把东西拉到小区楼下,然后站在楼道口仰头看着五楼,深吸一口气。“来吧。”宋淮帮他搬了三趟。最后一趟上楼的时候,林予安喘着粗气靠在门框上,额头上全是汗。“我发誓,以后搬家绝对不住五楼。”

“上次你也说以后搬家不住五楼。”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真的。”林予安用手扇着风,环顾着空荡荡的客厅,“这就是我们的新家?”

我们的新家。

宋淮正把最后一箱书放在墙角。他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一下。他没有回头,继续摆好书箱。“嗯。”他低着头说,“你住南边那间。大的。”

“为什么?”

“你东西多。”

林予安笑了,没有推辞。他扛着自己的行李袋走进南卧室,开始往里面堆东西。他的搬家方式和以前一模一样——把所有东西从袋子里倒出来,摊了一地,然后再一件一件地找地方塞。不到十分钟,房间已经乱得跟被抢过一样。

宋淮住在北边那间。房间很小,只能放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和一个衣柜。窗户对着后面那栋楼的墙,采光不好,白天也要开灯。但他不在意。他把自己的东西整整齐齐地放好——几件衣服挂进衣柜,书在桌上码成一排,搪瓷碗和筷子放在窗台上,针线盒和蓝色硬壳本放在枕头底下。手套也是。铁盒里有三片干橘子皮,冻疮膏的盖子有点松了,他用一根橡皮筋勒了一圈。

然后他站在北卧室门口,看了看对面那扇半开的门。门缝里能看到林予安房间的一角——地上散落着衣服、书本、拆开的方便面箱子、那个被他当成笔筒的空可乐罐。林予安正盘腿坐在床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边打电话一边拆一包薯片。

“对,搬好了……还行吧,老房子,就是爬楼梯累……室友?宋淮啊,你见过的,我下铺。他住对面。”

室友。宋淮。

这几个词从门缝里飘过来,落在宋淮的耳朵里,像一颗糖落进温水里,慢慢地化开。他站在昏暗的走廊里,靠着墙壁,听着林予安在电话里跟朋友描述他们的新生活。林予安说“老房子但是挺安静的”,说“以后可以自己做饭了”,说“我室友什么都会”。声音时高时低,夹杂着嚼薯片的咔嚓声。

宋淮走到客厅,把桌子上的灰擦了一遍。桌子是房东留下的旧木桌,桌面上有一圈一圈的烫痕,大概是以前住的人放热锅烫的。他用湿抹布擦了三遍,然后把两把椅子摆正。一把朝南,一把朝北。

合租的第一个晚上,他们在客厅里吃了一顿外卖。不是宋淮做的——厨房的煤气还没通,要等燃气公司的人来检查。林予安打电话叫了两份盖浇饭,一份鱼香肉丝,一份西红柿炒蛋。他把西红柿炒蛋推到宋淮面前,自己吃鱼香肉丝。和以前一样,不用问。

“以后煤气通了就可以自己做饭了,”林予安一边吃一边说,“我刚才看了一眼厨房,灶台还挺新的。你会做什么菜?”

“简单的。西红柿炒蛋,土豆丝,炒青菜。”

“红烧肉会做吗?”

“红烧肉会一点。做得不好。”

“没事,我不挑。”林予安扒了一大口饭,腮帮子鼓鼓的,“比我强。我连鸡蛋都不会打,上次自己尝试了一下,蛋壳掉锅里了。最后吃了一碗带蛋壳的炒蛋。”

宋淮笑了一下。很淡,嘴角只动了一点点。林予安还是捕捉到了。“你笑了!来,庆祝你会笑,干杯。”他举起手里的塑料水杯,里面是凉白开,碰了一下宋淮的杯子。塑料碰塑料,发出闷闷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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