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的建设路,阳光正烈。
柏油路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梧桐树的叶子蔫蔫地垂着,蝉鸣声嘶力竭,像在抗议这过早到来的夏天。街道上车流不息,尾气混着灰尘,在灼热的空气里缓慢翻滚。
陈默坐在报刊亭对面的树荫下,背靠着树干,手里捏着那枚乾隆通宝。
铜钱很旧了,边缘磨损得光滑,中间的方孔四周有一圈深色的污渍,像被血浸透过。红绳已经发黑发脆,轻轻一扯就断了,他把铜钱攥在手心,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渗进骨头里。
书包放在脚边,拉链开着一条缝,露出里面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一角。盒盖盖不严,露出一道黑色的缝隙,像一只沉默的眼睛,在阴影里注视着他。
他在等李伟。
约定的时间是下午三点,还有一个小时。但他提前来了,需要时间消化,需要时间思考,需要时间……做好准备。
父亲留下的信,每一个字都在他脑子里回放。
“默默不是普通的孩子。”
“他心跳的声音不对,里面有两个声音。”
“默默是‘锚点’。他的心跳是连接两个世界的通道。”
“它们”在找他。
“它们”需要锚点,需要稳定的通道,需要从幽都来到这个世界。
车祸是谋杀,是清除障碍,但留着他这个“钥匙”。
为什么?
陈默攥紧铜钱,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他需要更多信息。关于“它们”,关于幽都,关于谢七爷,关于父亲说的“另一个心跳”。
他想起昨晚的梦,梦里父母半透明的身影,那堆永不熄灭的火,还有最后那行扭曲的符号。那符号现在正印在他的掌心——虽然肉眼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在皮肤下面,在灵魂深处,有一道幽蓝的烙印,和那枚引魂针一起,成了他的一部分。
那符号是什么意思?是标记?是诅咒?还是……钥匙?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他出生那天起,从他心跳里出现第二个声音起,他就被卷进了一场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战争。而这场战争,在十七年前夺走了他父母的生命,现在,正一步步收紧套在他脖子上的绞索。
倒计时在视野边缘跳动:
距离强制登录:16:01:19
十六小时零一分钟。
然后,他会再次坠入幽都,再次见到谢七爷。
那个自称白无常、玩世不恭、却在他最危险的时候给了他引魂针的男人。
那个父亲在遗书里提到、可以信任、可以把默默托付给他的人。
真的可以信任吗?
陈默想起刘医生。那个看起来温和可靠的医生,那个给他静默贴片、说“是谢必安让我转告你”的人,转眼就变成了一张裂到耳根的怪物脸,在地下室里和食尸鬼厮杀。
谁是真的?谁是假的?谁在帮他?谁在害他?
他分不清。
在这个世界分不清,在那个世界,恐怕更分不清。
他唯一能相信的,只有自己。还有手里这枚铜钱,这张发黄的信纸,这张黑白照片上父母的笑容。
以及,胸腔里那颗藏着另一个心跳的、脆弱的心脏。
“陈默!”
声音从马路对面传来。陈默抬起头,看见李伟正从公交车上跳下来,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穿过车流,朝他跑来。
他跑得很快,额头全是汗,T恤后背湿了一大片。跑到陈默面前,他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才直起身,脸色很不好看。
“怎么了?”陈默问。
李伟没说话,先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人注意,才压低声音说:“我查到一些东西,但……不太对劲。”
“说。”
“我先去网吧,搜了2009年春天德州本地的新闻,”李伟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字,“西郊造纸厂那起死亡事件,死者叫赵大勇,四十五岁,夜班保安。死亡时间是2009年3月20日晚上,也就是你爸妈车祸三天后。死因确实是心脏骤停,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