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不是突然降临的。
它从窗外渗进来,先染灰了天空的边缘,然后吞没楼宇的轮廓,最后才漫进病房,像涨潮的水,一寸一寸,淹没了日光灯惨白的光。
陈默没睁眼,但能感觉到光线的变化。眼皮外从亮到暗,最后只剩下走廊从门缝漏进来的一线微光,切在帘子下的地板上,像一道苍白的伤口。
李伟什么时候走的,他不知道。只记得最后听见的声音,是椅子轻轻挪动,脚步声远去,帘子被小心地拉严实。然后就是一片寂静,只有监测仪规律的、单调的滴滴声,和他自己的呼吸。
他应该睡一会儿。从昨天到现在,几乎没合眼。身体很累,骨头像散了架,脑子却异常清醒,像一锅烧开的油,无数念头在里面翻滚、炸裂、滋滋作响。
食尸鬼。刘医生。魂晶。2009年春天的怪事。□□急切的眼神。李伟手心里那颗幽蓝的石头。
还有,十九小时后就会停跳的心脏。
陈默翻了个身,监测仪的导线被扯动,电极片在皮肤上撕扯了一下,有点疼。他索性坐起来,靠着床头,在黑暗里睁着眼。
胸口那团冰冷的存在感,在夜晚变得更清晰了。它随着心跳搏动,一下,一下,像一颗嵌在肉里的、不属于他的心脏。而那枚引魂针,在更深的地方,像一枚定位的锚,扎在他的灵魂深处,链接着两个世界。
他忽然想起谢七爷的话:
“你的心脏不只是器官,它是连接两个世界的锚点。”
如果心脏是锚点,那这具身体是什么?船?还是……牢笼?
陈默抬起手,在黑暗里看着自己的手指。很瘦,指节分明,手背上能看见青色的血管。这是一双十七岁少年的手,应该拿笔,打球,牵女孩子的手。
可现在,这双手沾过魂晶,摸过食尸鬼的触须,掰断过可能是追踪器的静默贴片。
也差点,扼死过他自己。
他放下手,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寒意顺着脚心爬上来。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德州的夜晚不算繁华。远处商业区有零星的霓虹,近处的居民楼窗户大多暗着,只有几扇还亮着灯,像沉睡巨兽偶尔睁开的眼睛。街道空旷,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划破黑暗,又迅速被吞没。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那么正常。
可陈默知道,在这平静的表象下,有什么东西在活动。在那些亮着灯的窗户后面,在那些暗着的窗户里面,在街道的阴影里,在下水道的深处,在一切活人不会注意的地方。
像地下室那只食尸鬼。
像占据刘医生身体的怪物。
像谢七爷说的,从幽都跑出来的恶灵。
它们在这里,一直在这里。只是大多数人看不见,或者,看见了,也以为是幻觉,是噩梦,是自己疯了。
陈默以前也是那些人中的一个。看不见,听不见,活在正常的、安稳的、虚假的世界里。
可现在,他看见了。
而且,他被看见了。
胸口那团冰冷猛地一跳,比之前更剧烈,像被什么东西刺激到了。与此同时,监测仪上的心率数字,从稳定的70,突然蹦到了90,100,110……
陈默低头看着那个小盒子。绿色的数字在疯狂跳动,像一匹受惊的马。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觉得心跳加速,胸口很平静,只有那团冰冷在搏动,一下,一下,越来越快。
监测仪在报警。滴滴滴的声音变得尖锐,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帘子外传来脚步声,很快,帘子被猛地掀开,夜班护士冲进来,手里拿着手电筒。
“怎么回事?”护士看着监测仪上的数字,脸色变了,“心率130?你感觉怎么样?胸闷吗?头晕吗?”
陈默摇摇头:“没有。”
“没有?”护士皱眉,伸手探他的额头,又翻开他的眼皮看瞳孔,“躺下,我给你听听。”
她拿出听诊器,贴在陈默胸口。冰凉的金属触感,让陈默身体微微一僵。
护士听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她放下听诊器,盯着监测仪,又看看陈默,眼神里充满了困惑。
“奇怪……”她喃喃自语,“心跳听起来很正常,但仪器显示这么快……是不是电极片松了?”
她检查了一遍电极片,都贴得好好的。她又检查导线,接口,都没问题。可监测仪上的数字依然在110到130之间跳动,像一颗失控的心脏。
“你等等,我去叫值班医生。”护士说完,匆匆出去了。
陈默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他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不是他的心脏,是那团冰冷的东西。它在搏动,而监测仪捕捉到的,是它的信号。那不是心率,是某种更深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节律。
几分钟后,护士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男医生,睡眼惺忪,白大褂的扣子都扣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