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容瞬间僵在脸上,但只持续了一秒,就被另一种表情取代——不耐烦,烦躁,像看见了一件麻烦的、该丢还没丢的垃圾。
他叼着烟走过来,烟味混着隔夜的酒气,熏得陈默皱了皱眉。
“醒了?”□□上下打量他,“能走能动的,还住什么院?赶紧办了出院,回家养着去。”
陈默没说话,看着他。
□□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但很快又硬气起来:“看什么看?医药费一天好几百,我哪有那么多钱?你当我是印钞的?”
“刚才那个人是谁?”陈默开口,声音平静。
□□一愣,眼神闪烁了一下:“什么谁?你看错了。”
“穿花衬衫,戴金链子,脸上有疤,”陈默一字一句,“给你钱的那个人。”
□□的脸色变了变,然后猛地提高音量:“你他妈管得着吗?老子的事轮得到你问?”他上前一步,手指几乎戳到陈默鼻子上,“我告诉你,赶紧去办出院,别在这儿给我丢人现眼!听见没?”
陈默没动,也没躲,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和他有血缘关系的男人,看着这张因为常年酗酒而浮肿发黄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厌恶和算计。
然后,他问:“我爸妈的赔偿金,还剩多少?”
□□的手僵在半空。
空气突然安静了。远处门诊楼的嘈杂,近处车辆的喇叭,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像被按了静音。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一个粗重,一个平稳。
“你……你说什么?”□□的声音有点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
“七十二万,”陈默说,“七年,我花了二十一万,还剩五十一万。钱在哪儿?”
□□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成猪肝色。他嘴唇哆嗦着,手指着陈默,指尖在抖:“你……你反了天了!我养你这么大,供你吃供你穿,你现在跟我算账?啊?”
“我没跟你算账,”陈默说,“我只是想知道,钱在哪儿。”
“花了!都花了!”□□几乎是吼出来的,“你上学不要钱?吃饭不要钱?穿衣服不要钱?你以为钱是大风刮来的?”
“我每年的学费是八百,住宿费一千二,生活费一个月五百,一年六千,七年四万二。衣服是穿别人剩下的,吃饭在学校食堂,最便宜的一荤一素,”陈默的声音依然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加起来不超过五万。剩下的四十六万,在哪儿?”
□□说不出话了。他瞪着陈默,眼睛充血,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野兽。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声很刺耳,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疯狂。
“行,行,你小子翅膀硬了,会算账了,”他凑近,烟臭味喷在陈默脸上,“那我告诉你,钱没了,一分都没了。赌输了,喝酒喝了,嫖女人嫖了,怎么着?你去告我啊?去法院告我啊!看警察管不管你这点破事!”
陈默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好,”他说,“我知道了。”
说完,他转身,朝着医院大门走去。
□□愣在原地,似乎没料到他是这个反应。等陈默走出十几米,他才反应过来,追上去,一把抓住陈默的胳膊。
“你去哪儿?我让你出院听见没?”
陈默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目光落在□□抓着他胳膊的手上,那只手很用力,指甲陷进肉里,很疼。
但他没挣扎。
只是看着□□,看着这个名义上的监护人,这个应该保护他、照顾他的人,此刻正用尽全力,想把他拖回那个所谓的“家”——那个只有一张床、一个破衣柜、满地酒瓶和烟头的,十平米的出租屋。
“松开。”陈默说。
声音很轻,但□□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了手。
他看见陈默的眼神。那双眼睛,以前总是低垂着,躲闪着,像受惊的兔子。可现在,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那平静比任何情绪都可怕。
“你……你想干什么?”□□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陈默没回答,只是转身,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