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清不去深究,他此番去找陈昂,只有一桩要紧事,把自己刚摸到门槛的暗劲亮出来,让陈昂看看,有没有走岔了道,留下什么隱患。
武校的训练场刚洒过水,地面湿润,尘土不扬。
场上十几个生面孔的学员正挥汗如雨地练著拳架,去年一同练拳的老熟人彭胜利早已回了老家,偌大的场上只剩下一个陈昂还算旧识。
陈昂负手立在场边,身形依旧挺拔如松,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只是眉宇之间多了几分日常授拳的沉稳与平和。
听见脚步声,陈昂侧头望过来。
这一望,他先是一怔,隨即眼中翻起惊色。
眼前的周清,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英姿勃发、顏如冠玉的少年郎了。
浑身皮肤被风沙与日头打磨成了粗糲的古铜色,精瘦干练。
那双眼温和深邃,偶一抬眸便有精芒隱现,像刀锋在鞘中一闪而没。
周身气息沉凝內敛,人只是站著,便仿佛与脚下的土地融作了一体。
因为从那饱经沧桑的经歷和洞彻世事的眼神中看得出周清身上翻天覆地的变化。
“周清?你!!!”陈昂快步走近,话到嘴边竟顿了一顿,绕著他走了一圈,目光不住打量,越看越是心惊:“你这半年是去了哪里?”
那股藏而不露的劲力,沉稳凝实,气象不凡,分明是功夫大进的模样。
周清微微頷首,没有多言,只是脱了鞋袜,赤著脚走到场中央的水泥地上,沉声道:“陈教练,我练一趟架子,您看看。”
话音落,架子已起。
他起手便是陈氏太极的起势,双手如抱球,缓缓提至胸前,十指微张,掌心虚含。
隨即身形一沉,左腿屈膝前弓,右腿蹬直,整个人如老树盘根扎入地下,正是金刚捣碓。
动作看似缓慢,却有一股沉浑之力从腰胯传导至双臂,再灌注到指尖,每一寸移动都带著黏稠的劲意,仿佛在深水中行拳。
紧接著,懒扎衣、六封四闭、单鞭、云手……,一招一式连绵不绝地展开。
陈氏太极讲究缠丝劲,周身无处不螺旋。
周清的架子打得极慢,慢到每一丝肌肉的绞缠、每一处关节的开合都清晰可见。
他的双臂如拧麻绳般旋出,劲从脚底起,过腰胯,通脊背,达於手指,整条手臂上的肌肉筋腱在皮肤下如波浪般起伏涌动。
打到兴起处,他忽然一改绵柔之势,拳架中透出刚猛来。
掩手肱捶一出,拳风破空,发出低沉的闷响,如重锤击鼓。
肘底看捶、撇身捶、指襠捶,每一记发力都乾脆利落,劲力短促而沉实,打完之后又立刻归於绵柔,刚柔之间的转换浑然天成,毫无滯涩。
陈昂站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盯著。
他练拳多年,见过的太极架子不计其数,但周清这一趟拳打下来,他心底的震动却越来越大。
太极拳最吃功夫,三年五年不过摸个皮毛,十年八年才算登堂入室。
可眼前这个一年前还连拳架都摆不標准的年轻人,如今打出的架子竟有了几分“松活弹抖”的味道,那是將周身劲力练通之后才能达到的境界。
他看得分明,周清的每一招每一式,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分明已登明劲巔峰,甚至隱隱触摸到了更高层次的门径。
便在收功一瞬,周清身形骤变。
他双手六封四闭,周身劲力忽然一收,整个人从极动转为极静,隨即足尖点地,一连踏出七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