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0平的大平层,第一次显得如此空旷,如此寂静。
中央空调发出均匀的低鸣,却吹不散空气中那股冰冷的、令人窒息的凝滞感。
我蜷缩在客厅那张昂贵的、意大利进口的弧形沙发上,身上还穿着白天去医院时那套米白色的针织套装,脚上的平底鞋一只掉在地毯上,另一只还勉强挂在脚尖。
顾焱说“咱们谈谈”时的眼神,和下车后独自走向电梯的、挺直却疏离的背影,像两把冰锥,反复凿击着我混乱的大脑。他没有等我。
我慢吞吞地下了车,走进电梯,回到这个曾经被称为“家”的地方。
顾焱已经换了家居服,坐在沙发另一端,面前放着一杯水,没动。
他没有开主灯,只留了沙发边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将他一半的脸隐在阴影里,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得可怕。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指甲陷进掌心。手腕上顾焱之前送的那条粉水晶手链,此刻硌得生疼。
沉默在蔓延,每一秒都像被拉长,充满粘稠的、不祥的预感。
终于,顾焱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
“孩子,不可能是我的。”
我猛地抬头,心脏骤然缩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扼住。
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的了然。
“上次你流产,是七周多。那段时间,我在国外出差,整整三周。回来后,到你这次怀孕,这中间……”他顿了顿,似乎在计算,“我们同房的次数,不超过三次。而且,每一次我都用了措施。”
他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份客观的工作报告,条理清晰,证据确凿。
“所以,尹倩,”他叫我的全名,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极力压抑的、却依旧能听出来的颤抖,“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脑子“嗡”的一声,之前那些自欺欺人的侥幸,那些以为可以蒙混过关的卑劣念头,在他冷静的剖析下,瞬间土崩瓦解。
我想辩解,想说“可能是记错了”,想说“安全措施也不是百分百”,甚至想无理取闹地反问“你凭什么怀疑我”。
可是,面对他那样一双眼睛,所有苍白无力的谎言都堵在了喉咙口。他那不是怀疑,是确认。他只是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自己说出来。
我绷紧的、维系了半年多双重生活的弦,在这一刻,终于“铮”的一声,彻底断裂。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不是伪装的委屈,而是长久以来积压的恐惧、愧疚、压抑,以及一种破罐破摔的解脱感,混合在一起,决堤而出。
“是……”我听到自己带着浓重哭腔的声音,嘶哑难听,“我出轨了。”
说出来了。这三个字像有魔力,抽空了我最后一丝力气。我瘫软在沙发里,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泣不成声。
我以为他会暴怒,会摔东西,会指着我的鼻子大骂“贱人”,会像许青那样扇我耳光——那是我熟悉的、应对羞辱和惩罚的模式,甚至隐隐做好了承受的准备。
但是,没有。
客厅里只有我压抑的哭泣声。
顾焱坐在对面,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昏黄的灯光下,我能看到他插在裤兜里的手,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他的胸膛起伏着,呼吸有些重,显然在极力控制情绪。
过了很久,久到我哭声渐歇,只剩下一下一下的抽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沙哑,却依旧保持着可怕的冷静。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底那个锈迹斑斑、装满了不甘和怨气的潘多拉魔盒。
“为什么?!”我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狼藉,眼镜早就滑落,眼神里充满了连我自己都惊讶的、积压已久的怨怼,“你问我为什么?!顾焱,我们结婚这么多年,你真正了解过我吗?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是,你对我好,给我钱花,给我买房子买车,给我父母面子!可然后呢?!”我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歇斯底里的味道,“我的生活,从小学到大学,到工作,甚至到跟你结婚,都是被安排好的!像一套设定好的程序!我就像一个提线木偶,按照别人写好的剧本在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