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叡靠在御座上,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他登基两年,最缺的就是一场大胜来堵住那些老臣的嘴。
如今街亭大捷,陇右危局一举扭转,这份功绩足以让他坐稳这张龙椅。
丝竹声起。
歌舞也很快就摆开了。
乐师们坐在殿侧的锦垫上,笙簫箜篌奏得满殿生春。舞姬们水袖翻飞,把裙裾摆得像一朵朵盛放的牡丹花。烛光把她们的身影投在殿壁上,和那些金漆纹路叠在一起,更是流光溢彩。
殿內的气氛热烈,曹爽在和张雄碰杯,刘放和孙资在低声交谈,几个年轻武將已经开始悄悄划拳赌酒,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殿外黄门侍郎匆匆而入。
他走得很急,靴底在汉白玉地面上嗒嗒作响,手里捧著一封封泥火漆的加急奏疏。
最先注意到他的是殿侧的乐师——箜篌手的手指悬在弦上方没落下去,因为他看见黄门侍郎手里捧的那封奏疏上,封泥是驃骑將军的龟钮印。
曹爽还在和张雄碰杯,笑声比乐声还大。
刘放轻轻放下了酒爵,他没有出声提醒曹爽,只是把自己的衣摆理了理。
他是老臣,他知道驃骑將军的八百里加急意味著什么。
终於,黄门侍郎在御座前跪定,躬身低声奏道:“陛下,荆州驃骑將军司马懿,有八百里加急奏疏送到。”
殿內的喧闹瞬间静了一瞬。
那是一种正在兴头上突然被人打断不痛快的静。乐师们的手指悬在琴弦上方没落下去,舞姬们的脚步也顿了一下,连曹爽举到一半的酒爵都停在了空中。
然后笙停了,簫也停了。
舞姬们的脚步乱了一拍,水袖甩出去的方向全偏了。
司马懿,怎么又是他。
曹叡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把酒爵放下,指尖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语气里带著一丝不耐烦:“念。”
黄门侍郎展开奏疏。司马懿的字跡工整得近乎刻板,一笔一画都像用尺子量过,与张郃那种粗糲豪放的笔锋截然不同。
他朗声诵读,內容不多,只有短短一句话,在喧闹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冷刺耳:
“恳请陛下即刻发关中援军驰援街亭。迟则生变,陇右危矣。”
殿內彻底安静了。
乐师们停了手,舞姬们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水袖垂在身侧。文武官员面面相覷,有人皱起了眉头,有人轻轻放下了手里的酒爵。
张雄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放下酒爵的动作太用力,爵底磕在案面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酒液晃出来洒在手背上,他也顾不上擦。
他想起父亲出征前的那个晚上。母亲在灯下缝甲,父亲坐在院子里磨刀。
他走到父亲身边坐下,父亲没有看他,只是把磨刀石上的水撩了撩,突然喃喃的说了一句话:“这可能是老夫我最后一次为大魏徵战了。”
他看向父亲——不是看那个百战老將,是看那个鬚髮半白、磨刀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的老头。
他第一次意识到,父亲老了。
现在司马懿的奏疏送到了。
他父亲正在前线拿命拼杀,好不容易打出街亭大捷,这个远在荆州的司马懿,连陇右的泥都没踩过一脚,凭什么隔著千里之遥指手画脚?
什么叫“迟则生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