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柳城位於秦水上游,是连接上邽与街亭的侧翼要道。倘若蜀军只在街亭设防而忽略列柳城,他便可率兵北上夹击……倘若蜀军分兵驻守列柳城,那街亭的兵力便会被分摊。
无论如何,这盘棋还有的下。
帐外传来嘈杂声。郭淮掀帘而出,只见城下又聚拢了一批溃兵,约莫百余人,领头的是个满脸血污的百人將,正仰著头朝城上喊:“我等是天水郡兵,马太守弃城而逃,冀城已陷,求使君收留!”
郭淮俯身按住城垛,沉声道:“冀城既陷,你等为何不降?”
那百人將愣了一下,隨即挺直腰杆,声音嘶哑:“我等世受国恩,岂可降贼!马太守跑了,我等便自行结队,趁夜从西门杀出,一路且战且退。蜀军追了我们三十里,折了四十多个弟兄……”
郭淮沉默片刻,忽然喝道:“开城门!”
吊桥嘎吱嘎吱放下时,郭淮亲自走下城楼。他看见那些溃兵互相搀扶著踏过吊桥,衣甲襤褸,许多人身上还带著箭伤,但眼神里没有溃败后的颓丧,反而透著一股狠劲。
“你叫什么名字?”
郭淮问那百人將。
“小人姜平,天水冀县人,原是马太守帐下屯长。”
“好,姜平。”郭淮拍了拍他的肩,“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的亲卫屯长。你这些弟兄,编为一屯,归你统带。”
姜平愣住,隨即单膝跪地,声音发哽:“使君……小人不过一个逃兵……”
“逃兵?”郭淮將他拽起来,指著城墙上飘扬的魏军旗帜。
“你从冀城一路杀到上邽,三十里血路,这若是逃兵,天下便没有敢战之士了。”
周围的士卒闻言,原本疲惫的脸上都浮起一丝神采。郭淮趁势登上马道,面向城下越聚越多的溃兵,提气喝道:
“诸位听真——我郭淮奉天子之命牧守雍州,今日便在此处,与诸位共守上邽。蜀军势大,三郡已叛,但我等身后便是关中,便是长安,便是大魏的腹心之地。退一步,便是万劫不復!”
城下寂静了一瞬,隨即爆发出参差不齐的应和声。那些溃兵举著残破的刀枪,在火光中挥舞,像一片摇摇晃晃的钢铁丛林。
郭淮望著这一幕,心底却冷静得近乎冷酷。他知道仅凭这两千残兵和一座孤城,根本挡不住诸葛亮的大军。他真正的指望不在上邽,而在东边——在张郃那五万急行军身上,更在曹真那尚在郿县的主力身上。
只要,他能拖住足够长的时间。
“李恂。”
他低声唤道。
“末將在。”
“从军中挑选熟知地形的老卒,多带乾粮,分两路潜出城去。一路往陈仓方向,寻张郃將军大军;一路往郿县,报与曹大都督。”
“告诉大都督,上邽尚在,雍州未失。请大都督速速决断,我郭淮在此死守。”
“可是將军,我们已经试了几次了,根本送不出去啊。”李恂嘆了一口气。
“若天意尚还在魏,就让蜀军放个疏忽,再试试吧。”
前者悠悠说道。
李恂顿首,领命而去。
郭淮重新登上城楼,夜风愈寒。他望著远处蜀军营火的尽头——那是祁山方向,诸葛亮的大军正在那里横扫三郡。
而街亭,那个不起眼的隘口,此刻大约还静悄悄地沉睡在陇山的褶皱里,尚不知自己即將成为这场大战的棋眼。
“使君。”
姜平不知何时跟了上来,犹豫著开口。
“小人从冀城逃出来时,听说蜀军已经派人去抢占街亭了。”
郭淮霍然回头:“什么时候的事?”
他不有得有些心惊,隨即苦笑。消息竟然已经闭塞到这般田地了吗?
“就在小人出城那日,大约是三天前。听俘虏的蜀军斥候说,领兵的是诸葛亮的参军,叫马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