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慢慢道:“当年刻下这两字的,是一位年轻人。第一笔下去,头发就白了。第二笔下去,脊背就弯了。第三笔,他咳出血来。第四笔……”
“第四笔怎么?”
“第四笔落下的时候,他已经死了。站着死的。眼睛还睁着,望着那个‘生’字。”
鬼天机终于回过头来。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天机大人,您知道往生崖以及你此行举行往生大会,对九狱之人意味着什么吗?”
鬼天机没有回答。
老人也不需要他回答。他抬起枯瘦的手指,指着远处黑压压的人群——那数不清的九狱之人,他们在此已经站了不知多久,没有一个人离开。
越来越多的人都在朝这里赶来。
“您看看他们。”
“那个断臂的,是个老卒。他在九狱打了一千年,替人挡刀,替人卖命,替人扛那些扛不住的罪。为什么?因为有个女人告诉他,只要攒够功德,就能往生。”
“那个抱孩子的女人,她的男人死之前托人带出来一句话——他说他已经看见光了,真的看见光了。叫她别怕,好好活着,等他来接。”
“还有那个满身伤疤的少年。他娘是个凡人。生他的时候难产,用自己的命换了他这条命。临死前攥着他的手说——孩子,你要活着出去。外面有太阳,有花,有你想不到的好东西。”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
“天机大人,您知道吗。这里,有一大半,根本不是为了自己去往生的。”
“他们是想让另一个人,替自己去看一眼那个世界。”
鬼天机沉默了很久。
远处,数不清的九狱之人依旧站着。不吃不喝,没有人动。他们的眼睛都望着一个方向——那个窟窿,那青灰色的光芒,那可通往神界,那个有光的世界。
“您说,他们怕吗?”鬼天机忽然问。
他其实知道答案。
老人笑了。
那笑容在他干枯的脸上绽开,竟有一丝奇异的光彩。
“怕,怎么不怕,此行通往神界,一切皆是未知,而未知,才最为可怕,也最为致命……试问,谁不怕?”
“但……因为怕,就不去了吗?”
老人转过身,望着鬼天机。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种极亮的东西。
“天机大人,您知道九狱的人,最怕的是什么吗?”
鬼天机沉默。
“不是死。”老人知道他知道答案,他褶皱的脸上挤出一抹笑容,他笑道:“是白活。”
“死有什么可怕的。九狱的人,哪一个不是死过几回的?可怕的是活了一千年、一万年,最后还是烂在这个地方。可怕的是临死的时候想起来——我这一辈子,连那道门都没敢往里迈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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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往生大会,不是让他们去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