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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第1页）

茶茶是在七月初抵达清须的。

从岐阜到清须骑马大约一天。她没有带很多人——阿江、宗兵卫、服部，甲贺组六十三人中除去阵亡和重伤的，其余四十人随行，这便是她目前所有的嫡系。蒲生赋秀送她到岐阜城外，临别时说了句“你在清须需要什么就写信”，茶茶点头，没有多话。

清须城比她想象中要大。织田信长就是从这里出发，一步步走向天下布武的霸业，如今这座城属于她了。城墙保存完好，城下町的商铺沿街排列，往来的商贩和参拜客让街道显得颇为热闹——本能寺之变已经过去一个月，尾张腹地未受兵火直接波及，清须作为交通要冲的商业底子还在。

茶茶在城门口勒住马，抬头看了一会儿天守阁的白灰外墙。阿江从后面策马上来，矮马并排停在她身侧。

“姐姐，这里以后就是我们的家了吗？”

茶茶点了点头，策马进了城门。

城内的留守家臣已经在正殿等候。为首的是一位年过五十的老者，姓堀部，是信雄留在清须管理日常事务的代官。他将城郭账册和库房钥匙双手捧过头顶呈递上来，动作规范到无可挑剔。茶茶接过钥匙时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她没有点破，只是问城内还有多少留守的家臣和杂役、库房里现存多少粮米和武器、城下町最近的市集是哪一天。堀部一一回答，条理清晰。茶茶点了头，说先带我去库房看看。

查库花了将近两个时辰。茶茶亲自核对了粮米储量、武器数量和马匹状况，让宗兵卫逐项记录。库房里的粮米足够支撑城内现有人员半年之用，武器以长枪和弓箭为主，铁炮数量有限。马厩里养着十几匹备用的战马，马倌说这些马已经好几个月没被骑过了，但料草一直按时喂着，状态保持得不错。

茶茶走出马厩时，阿江正蹲在门口用树枝在地上画什么东西。茶茶低头看了一眼——是马厩的平面图和各匹马的位置。

“姐姐，这几匹都超龄了，得换。”阿江头也不抬。

“你看出来就好，这事交给你。”

阿江咧嘴笑了一下，把树枝往地上一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查完库房已是午后。茶茶回到正殿，站在天守阁的石垣上。风从城下町的方向吹过来，带着炊烟味，脚下是沿街排列的商铺和往来的人流。她想起自己在安土城北麓别邸里翻过的那些书——当时阿初问她“这些书以后可以用得上吗”，她说“能做一点是一点”。现在她站在自己的城里，发现那些书里的话确实用得上，但不是照搬。

她把堀部叫来，下了四条指令。第一，城下町的市集频率不变，但城门税下调两成，比尾张其他城都低——“商人来得越多，市集越热闹，税基反而更宽”。第二，库房账册每月更新一次，直接报给她。第三，清须城内的治安由甲贺组和原有守军分段负责，甲贺组管城墙和城门，守军管城下町。第四，将城外的农田逐步清丈并登记造册，如查到强占农田、强吃绝户的现象立即予以打击。四条都是关于秩序而非改造的，现在还不是改造的时候。她也没有一开始就着手扩军，这座城需要的不是重塑，而是首先保证现有的繁华不中断。

七月初四，黄昏。

服部从日野接回了母亲和阿初。

官道尽头出现骑马的身影时，阿江踮着脚尖往那边看。马车停下，布帘掀起，阿初先跳下来。她穿一件嫩草色的小袖，怀里紧紧抱着一包书和经卷。看到茶茶站在城门口，她停了一下，眼眶慢慢红了，然后微微笑了一下。茶茶也回以微笑。

阿市从马车里出来，没有带太多行李——只有一个旧藤箱，几件换洗的里衣，还有茶筅。她静静站在那里，看着茶茶。

茶茶走上前，微微俯身行礼。阿市没说夸赞或肯定的话，她只是伸出手，把茶茶鬓角被风吹散的一缕碎发拢回耳后，然后顺势把她拉进怀里。茶茶僵了一瞬，然后放松下来，把脸埋在母亲肩头。虽然她现在已经比母亲更高了，但这个动作依旧做得很自然。阿江从后面跑过来，一头扎进两人中间。阿初站在旁边，抱着书卷包裹，眼泪已经掉下来了，嘴角还挂着笑。

茶茶从母亲怀里抬起头，看了一眼阿初，伸手把她也拉了过来。阿初踉跄了一步，书卷包裹差点掉在地上，阿江眼疾手快接住了。

那天晚上的家宴是在正殿旁的小厅里摆的。没有家臣列席，没有代官在旁记录——茶茶特意吩咐堀部今晚不用安排人伺候。桌上只有粥、烤鱼、腌萝卜、昆布味噌和几碟梅干。阿市坐在上手，茶茶坐在她对面，阿江挨着阿初，四个人的筷子在烛火下起起落落。

阿江是最先开始说话的。她放下筷子，两只手并排撑在桌沿上——这是她每次准备长篇大论又怕被人打断的标志性姿势——开始控诉茶茶平时对她怎么严格，又怎么把她丢在长岛空营房里，但她唯独没提那件茶茶以为她一定会提的事。茶茶安静地喝粥，没有辩解。阿江讲到自己差点被传令兵误导跑错方向时，握着筷子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生气还是后怕。阿初轻声说了句“你从小就不认路”，阿江转头瞪她，阿初低头继续吃粥，嘴角弯着。

阿市没有多问战争。她只是看着三个女儿——阿初比一个月前瘦了些，但眼睛里有了一种安静的、笃定的光；阿江在控诉之余不忘给阿初碗里多挟了一块鱼；茶茶坐在对面，把碗里最后一点粥喝干净，放下碗时顺手给母亲添满了茶。

阿市想起几个月前茶茶坐在安土城北麓别邸的廊下，说她要有自己的人生、不愿意只成为联姻的工具，那时她担心女儿走上一条永远走不通的路。现在女儿坐在这座属于她自己的城里，和自己的妹妹们一起陪母亲吃晚饭。这条路确实没有人走过——但茶茶已经走上去了，阿江跟在后面，阿初也不自觉地启程了。

阿江控诉完毕，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粥。阿初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是四块干栗饼——和在安土城时茶茶最喜欢吃的那种一样。阿江凑过来想拿，被阿初按住手，一本正经地说第一块要给母亲。阿市接过阿初递来的栗饼，咬了一口。阿江终于抢到一块，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响。茶茶接过阿初递来的最后一块，看了她一眼。阿初没有说话，只是抿嘴笑了笑，把布包折好收回袖子里。

夜渐渐深了。阿市看着三个女儿在烛火下叽叽喳喳地争最后一块梅干，碗筷已经收了，茶也续了两回。窗外清须城的夜晚很安静，没有安土城那种紧绷的寂静，也没有战场上的喧嚣。阿初终于抢到了那块梅干，阿江扑过去想从她嘴里抠出来，被茶茶一把拽住后领拽回了座位上。阿市看着她们，微微笑了一下，走回了自己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