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的黑影轻轻地摇摇头,“我为了你,很惜命,不敢轻易受伤。就算有什么值得豁出命去,就要更尽力地活下来。”如果不是卫言看得那么仔细,也不见得看得出来,那人的眼睛稍稍弯了弯,是自己最爱的弧度,“卫言,有了你我才知道,先孤独而后勇,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你懂不懂我?”
卫言口干舌燥地点点头,手机实在拿不住了,放在膝头,反正季云开也不看他,死亡角度也无所谓了,“你知道我懂,你也知道你自己在转移话题。”戳破这样美妙的谎言让卫言喉头发紧,“我很想答应你,我早就想了。季云开,我想了无数次:如果是为了你,什么金钱名誉,来处去处,活着的死了的,我好像都能放弃。我天性自私凉薄,对你也贪求占尽七情六欲,戴发含齿,你都知道,任由我发痴。”他觉得眼眶有些干,便用力眨眨眼,稍微低低头,“可你有没有答应我?没关系啊,你活着,我等着。怎么换我就不行呢?”卫言叹了一口气,“我不能看着你一个人出生入死,云开,如果我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如果每次你遭遇的伏击都消弭在我周末的阳光里,我最后怎么和你站在一起?”
沉默。
卫言说的对,他都知道。可他毕竟确实还有不能答应他的理由,在完成这最后一件事以前,任性的承诺不过是耍流氓。所以终究不知道说什么,低下头去转手上的戒指。卫言重新把手机扶在蜷起来的膝头,要说没有期待,是不可能的。但镜头里的人决意不说话,他就必须等,所以先笑笑—摆出来一个笑,有时候就真的能笑得出来,“云开,其实挺疼的,抱抱。”
季云开低低地笑了,“真要命啊…”少校叹道,终于看着屏幕里面一双倔强眼睛,那里面因为带了一点委屈和笑意,让人想起裹着霜但又亮着暖光的圣诞树。“我错了。不该劝你停下来是不是?现在你必须要做的事,想做就放手去做吧,但是我要提醒你,对方比一个人的力量大得多,如果不行,不要勉力去撞,至少在我能抱到你的时候再考虑受伤。”他快速转了话题,“那么上次被打断那件事就更重要,我必须得尽早跟你说,”他脸上的表情瞬间认真起来,“你记得不记得那个私家侦探罗素。”
“当然记得。”卫言皱皱眉,“我和胡里奥也发现…”等他把发现罗素在空棺殉道者的葬礼上跟踪的人向季云开描述完以后,才问道,“一个亚洲人,云开,我想他们纯粹是找你当替罪羊来的,没想到碰上了个难搞的。”
季云开一惊,这正是他想提醒卫言的事。联邦调查局最近通缉起这个人,这事终于不再是秘密了,“这个我也是最近知道的,”季云开略一沉吟,“那个人叫商明焕,反侦察能力很强,是专业杀手—联邦调查局在找的人。油车的事不知道是不是他做的,但无论是谁,这么大的事,一击不成,有可能偃旗息鼓,但也可能会更疯狂。卫言,我很担心。”
卫言是怕的,刚经历了这种事,又听季云开的用词如此严重,心里紧张起来,说的话没什么说服力,“别担心,我不再冒险了。”
季云开叹了一口气,“现在这情势,恐怕你也不好抽身,你自己认识的人,记得能信任的要适当地用起来。还有,”他看向卫言的眼眸沉静得很,“下次有事去找贝克,他答应我保证你的安全。”季云开没管卫言的一脸震惊,接着赶时间似的道,“还有一件事,”这是他走之前贝克提到过的,但是他不能那样说出来,“你当时说罗素在四年前帮了那个助理检察官,他当时用减刑换取关塔那摩的情况,是不是?”
“对,是这样的。但是像我说的,私家侦探可以给任何人工作,不代表什么。”卫言点点头。
“我知道。”季云开说,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我时间不多,你认真听着。”
不知道为什么,卫言听了这话心里又一阵突突,“你说。”
“你当时言之凿凿,我后来想起你说的‘军火商’几个字,有些隐隐的猜测,你对其中的关节知道的如此清楚,怕不只是从学习的角度看过这个案子吧。”他抬起手,阻止了想要说话的卫言,“我们这只是闲聊,你无需跟我澄清什么,我也不需要知道。”他深深地看着镜头,卫言觉得自己又一次将要陷入季云开的谜题里面。这能叫闲聊?
对面的人好像看出来了,抱歉地笑了一下,才继续道,“这位大名鼎鼎的罗素侦探,是不是一个小小的助理检察官能支付得起的,为什么这位检察官在本该身败名裂的此案过后,竟然被调到党派办公室去做了一个不小的职位。你说你觉得挺有意思的,那么,是时候确认一下你的猜测了。”
卫言皱皱眉,季云开说的这些他都知道,但他虽然对罗素有点怀疑,还不至于去查他。
他对这件事的了解这么深,也是因为,当时他因为这个案子导致的裴氏和伯顿的恶性竞争代理裴氏打了个难解难分的官司。那个他当时不曾指名道姓的“军火商”当然是伯顿,而裴氏当时仍然把他挂成首席律师。他虽然不太在乎,当然必须知道这些后面的龌龊事的,只是不曾参与而已。只不过案子结束,卫言也就脱身,并没有太关注后来的发展。
所以他斟酌着说道,“是挺有意思的,早知道我就关注一下后续。”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是个人查一下这几位的名字,都能找到这些表面上的事件。四年了啊,新总统都选出来了,时间过的真快。”季云开仍然看着镜头,这句感慨被他说的如同朗读背诵的课文。然后,毫无预兆地,他突然转了话题,“周怡姐说,你们想过要让那个起诉过胡里奥的美女检察官到你们律所工作啊?”
“怎么,什么?”卫言一头雾水,“现在周怡只是在一个案子上请她合作,没有要雇佣她。”卫言想了一下,最近这些事他确实不太知道,如果周怡和季云开这么说了,没准周怡只是还没来得及跟他沟通?所以他愣了一下,又在末尾加了个“吧”,听起来傻乎乎的。
季云开笑了一下,“我觉得很聪明啊,周怡姐这一步真是高招,把最了解对手的人招入麾下。”
这简直跟直说没两样了,大概是少校最容易破解的谜题。卫言握了握拳头,“你是说,罗素是…”
季云开摇摇头,卫言把剩下的话憋进了肚子里,对面的人看起来无辜得很,“没有没有,想起来以前的事儿,跟你随便聊两句。卫言,我过几天有几个很重要的事要去做,可能要一段时间。如果这些事办得顺利…”他心里没底,话也说不完了,又看了一次表,“你会非常非常小心,对不对?不要相信别人,除非是你亲身经历过的可以信任的伙伴。”季云开又看了一次表,“你是做大事的人,卫言,从我第一次看到你就知道你是那样的人。你不要忘了。”
卫言点点头,他觉得好像还有很多话要说,但是季云开已经在跟他挥手了,“好好照顾自己。等我。”
“云开?”卫言愣了一下,就这样?他收到自己的信了么?他要去哪里?去多久?会不会有信来?那边的人明显听见了,可不知道是不是手上的动作已经停不下来,他最后一次朝镜头里深深地看了一眼,然后屏幕上只剩下一片黑。“云开?”卫言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只能看着已经恢复主页面的手机,半晌才动作,也只是捂住胸口,因为换了姿势,冰凉的军牌顺从地贴在肌肤上。
季云开几乎是明确地告诉了他对面的对手是谁,众所周知,美国两大军火商巨头,除了裴氏,只剩下一家—伯顿集团。
卫言揉了揉自己猛然开始疼的太阳穴,从床上慢慢坐了起来。他曾经以为他和季云开所在的战场不一样,现在看来这其间的界限早就不甚明显。他又一次想到了这股把他扯进来的力量,那次在美加边境的莫名其妙的代理,额前出了一层冷汗。他和季云开的相遇,不过某些人的龌龊把戏中不需要在意的细节。
“警察!”卫言心下无数疑问呼啸而过,他有要紧的事。跟季云开的视频不过十分钟,希望来得及。“警察!”
周怡和两个警员几乎同时踏进病房,没等周怡发话,卫言先一个眼神止住了她,合伙人很有默契地收了眼刀坐在卫言床边,拿起了纸笔。卫言开门见山,“假冒警察的人,有没有抓到?”
两个警员对视一眼,年长一些的那个摇摇头,“只有一些线索,但是还没抓到。”
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如果现在还没抓到,恐怕各种因素下,也抓不到了。卫言盯住说话的警员,“你是当时押我,不,救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