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下午四点半。
方烬的修理铺换了店面——是霓虹带主街靠后的一条巷子里。铺面大一倍。门口能停两辆摩托。雇了三个学徒。最小的那个才十九岁。手很笨。第一次换轴承的时候把滚珠撒了一地。方烬蹲下去一颗一颗捡。没有骂。说「下次用磁性盘接着」。学徒第二天就去买了一块钱的磁铁。
铺子门口挂了一块新招牌。是一块旧木板——港口区拆船厂捡的。木纹是盐渍过的。白白的。方烬用烙铁在上面烙了一个编号:
X-07。
刻得不深。烙铁的温度调了大概三百度——不是最高温。最高温会把木板烧穿。他在港口区看过别人烙木头。知道温度太高会糊。三百度。刚好烙出棕色的线条。烙完他用抹布擦了一下。木纹在编号的线条上浮了一层灰白的盐花。挂上去。门框上。铁钉。两颗。歪的——因为方烬钉的时候左手拿着木板右手抡锤子。第一锤砸到了大拇指。骂了一句。继续钉。
不认识的人路过。看了一眼。觉得这是个店铺号。认识的人——那些从第七街区活下来的人。从灰烬帮散了之后各奔东西的人。从港口区码头上偶尔路过的人。他们看到X-07。会站一会儿。是确认——这个人还在。还活着。还在修义体。还是用那个旧工具箱。还是收五十块换一个七毫米的轴承。不管他以前是谁。他现在是这条巷子里那个门口挂着X-07的修理工。
霓虹带另一端。一栋不起眼的二层楼。二层最里面一间。沈砚的办公室。并非那种落地窗的城市天际线view——窗对着巷子。能看到对面楼的空调外机。墙上挂的是一张港口区的地图。旧的。已停产的那个版本——上面还有第七街区的标记。是搬进来的时候墙上就有。他没有摘。
沈砚开了一家科技咨询公司。帮霓虹带的中小企业做义体设备采购咨询和技术合规。客户名单里有几家云端区的企业——没人知道老板以前是渡鸦集团的CEO。电梯里遇到过以前的下属——那人看了他三秒。不确定。因为老板穿着件没有牌子的深色外套。并非西装。并非高定的。袖口没有折。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是自己煮的。法压壶。他在厨房练了大概四个月。前两个月煮出来不是太苦就是太酸。后来他找到了比例——是十七比一。多一克的水。煮出来方烬说不苦。
—
下午。修理铺。
方烬在沙发上拆一个旧机械臂。并非客户的——展示用的。他从港口区的回收站淘回来的。八十年代的工业义体。老式的液压驱动。拆开来里面的油封已干。干成了褐色的碎渣。他的手指在碎渣里拨了一下。找到了那颗坏掉的密封圈。收音机在柜台上放着老歌——是信号不好。收来收去只有这一个台能听。港区电台。一天到晚放老曼谷的流行曲。方烬听了三百六十四天。歌词已会背。
门口的风铃响。并非铜管铃——新铺子的风铃是用报废义体的小甲片做的。三片。每一片的大小不一样。最大的那片是前臂甲片——从方烬自己旧的右臂外甲换下来的。敲起来是脆的。比铜铃高一调。
不是客人。
方烬看了一眼门口。光被一个人的身影挡了一下。像三百六十四天前在辅街修理铺那样。深色外套。怀里抱着一个纸袋。方烬又低下了头。继续拆零件。
「今天来得早。」
沈砚走进来。把纸袋放在柜台上——是轻的。靠在方烬的旧零件盒旁边。纸袋里的东西滚了一下。圆形的。外面带刺。
「路过市场。」
「路过市场顺手买了火龙果是吧。」
方烬头也没抬。但他嘴角有一点点翘起来——是往上翘了大概一毫米。像他在安全屋里第一次把啤酒扔给沈砚之后嘴角那个压不住的角度那样。
学徒在旁边憋着笑。不是第一次见了——他在这铺子里待了七个月。已经习惯。每天下午四点半左右。这个沉默的、穿深色外套的男人会推开玻璃门。风铃响三声。然后他把一袋水果放在柜台上。有时候是山竹。有时候是莲雾。有时候是火龙果——沈砚买水果不看季节。看方烬昨天在饭桌上说了一句「想吃点甜的」还是「想吃点脆的」。他不回答方烬。但第二天袋子里就是那个。然后他坐在沙发上——不是折叠椅了。新的沙发。布的。灰色的。和沈砚那件旧衬衫一样的颜色。他坐大概半小时。十五分钟看方烬修东西。十五分钟看平板上的标书。不怎么说话。有时候方烬问一句。他答一个字。有时候不问答。然后两个人一起离开。
—
五点半。方烬洗手准备走。
水槽在铺子后面。老式的陶瓷槽。水龙头有点漏水。方烬修了三回没修好。说「反正就漏几滴」。沈砚说「换一个」。方烬说「你出钱」。沈砚没说话。第二天水槽旁边多了一个新的水龙头。还没拆包装。
方烬把手擦干。毛巾是破的。破了一个洞。他把手指从洞里穿过去。擦了一下手背。然后走到柜台旁边——是打开抽屉。
抽屉里有一张明信片。放在最上面。是放在一个透明的塑料套里。旧的明信片。边角有点卷了。照片里是海边的一条街。是一个沿海小镇。街道是石板铺的。被海风磨得发亮。太阳在照片的左上角——角度是上午十点左右。街上有两个人并肩站着。是背影。左边的人高一些。板正一些。站得很直。肩膀宽。像宋辞站在安全屋门口等着林遥走过来时那样。右边的人矮了大半头。靠在他身上。歪着头在看远方。远方是海。并非蓝色——深的灰蓝。像方烬第一次在旧实验设施的天井里看到天空时那样。
方烬把明信片翻过来。背面只有一行字。是林遥的——但比她那封任务报告轻多。是拿笔的人终于不用压着写。圆珠笔。蓝色。
「还在还债。但值得。」
六个字。
方烬看了很久。久到门外的霓虹带广告牌开始亮。久到沈砚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了他旁边。沈砚低头看了一眼明信片。没有说话。方烬把明信片放回抽屉。轻轻推上。抽屉的滑轨有一点涩——是该上油了。方烬明天会上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