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往回走。
走了多久,我不记得了。山在我身后变成一条模糊的线,然后是旷野、河谷,以及我不认识的路。我没有看方向,也没有看天色,浑浑噩噩走到一条河边时,我停了下来。
水面上倒映着一张脸。
金色的眼睛、金色的头发、苍白的皮肤。
我盯着水面上那张和宙斯相似的脸,忽然感到一阵恶心。
我把手伸进水里,用力搅碎那个倒影。水花溅起来,打湿了我的前襟。我蹲在岸边,看着水面重新聚拢,那张脸又回来了。
——金色的眼睛看着我,和宙斯一模一样的眼神。
我站起来,没有再管,继续走。
后来我走到一座破败的神殿,不知道是哪个时代的旧神留下来的,墙皮剥落了大半,廊柱歪斜,屋顶塌了一角。我走进去,坐在墙角的一块石板上,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抱着膝盖,把头埋进手臂中间。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可能是几个时辰,可能是几天,我没有数,时间在我身上失去了意义。
我一直想着瑟默冬最后说的那些话。
“我死之后,你回奥林匹斯去吧。”
“不是为了父亲,是为了你自己。”
“你一定要好好地活。”
可是瑟默冬,母亲做不到。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抱过他,替他擦过汗,在他发烧的时候覆在他额头上,在他死去的那个夜晚把他拢在怀里……可现在这双手是空的,连握拳的时候都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我像一盏失去所有燃料的灯,外壳还是完整的,里面却什么都没有了。我的身体还在机械地呼吸,空气进出肺叶、血液流经四肢,心脏还在跳——
我恨它还在跳。
就在这个时候,我听见了脚步声,很熟悉的脚步声。
“哥哥,”他停在我面前,半蹲下来,“我来接你回去。”
我没有理他,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膝盖的手上。
“哥哥,”他又叫了一遍,“你在这里坐了很久了。跟我回去,回到奥林匹斯——”
“然后呢?”
太久没有说话,我的声音哑得可怕。
宙斯大概也没想到我还会开口。
“然后什么?”
“然后我回去,”我慢慢抬起头,看着那张脸,“然后我坐在那张神后的椅子上,和以前一样。你处理政务,我去花园走走。太阳升起来,太阳落下去,什么都和以前一样。”
“宙斯,你怎么可以——”
我的声音忽然断了。
那张脸,和我的脸太像了,同样的眉眼,同样的弧度,同样的瞳色。我看着他的脸,就像看着我自己。而我一看见自己的脸,我就想到瑟默冬。
瑟默冬的眼睛也是金色的。
而这张脸、这双眼睛的主人,在瑟默冬还活着的时候,对他说过那样的话。
“他怎么配做我的长子?”
“他资质平庸,学什么都慢。”
“他只是一个——”
我猛地站起来,宙斯被我的动作带得往后仰了一下,也站起来。
“哥哥——”
“你不要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