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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3 章(第1页)

漳州诸事既毕,李沅蘅便吩咐沈怀南先行回山,将这数月来的变故,面陈李慕。沈怀南一听,登时头大如斗。李慕年过七旬,骤然闻得公孙漱雪的噩耗,老人家如何经受得住?再者自己生来嘴笨,这等生死大事,从何说起?他搓着手踌躇了半日,涨红了脸,方结结巴巴地道:“李、李掌门……这等事,还是……还是您老人家亲自回去说罢。我、我嘴拙,怕是越说越糟。”

李沅蘅与顾安久别重逢,尚未温存几日,转眼又要分开,心下实是难舍。况且墨无鸢和顾安二人,都是郁郁寡欢,偏生两个人都不善言辞,对坐着往往一整日也不交一语。李沅蘅瞧着,心里总悬着一块石头,委实放心不下。

顾安见她眉间锁着愁意,便道:“你先写封信,着沈怀南送回衡山,交到师叔祖手中,把话写明白了就是。”李沅蘅听了,觉得有理,当下研墨铺纸,将前因后果一一写尽,封好了递与沈怀南。沈怀南接过信,如释重负,长长吐出一口气,如蒙大赦,当即抱拳一揖,转身上马,头也不回地去了。

顾安、李沅蘅、墨无鸢三人日夜兼程,赶回临安。

入城时,城门洞前乌压压围了一群人,仰着脖子朝墙上张望。顾安目光随意一扫,脚步却蓦地顿住了。墙头新贴了一道告示,上头赫然写着:朝廷追封段厉天为“靖武侯”,赐谥“忠烈”,另悬重赏,缉拿刺杀侯爷的凶犯。旁边还附了一幅画像,画中之人虎背熊腰,满脸横肉,虬髯倒竖,如戟如刺,望去活脱脱一个杀猪的屠户。

顾安瞧了一眼,险些笑出声来。那画像与她顾安、与段厉天、与在场任何一人,皆无半分相似之处。她侧过头,与李沅蘅目光一碰,二人心下俱是雪亮——官家岂不知段厉天死在谁的手中?只是段厉天终究是赵氏血脉,堂堂宗室,殁于瓜洲渡口,朝廷面上须得有个交代。然则这画像画得如此潦草敷衍,摆明了是做一场戏,塞住天下悠悠之口罢了。至于那通缉令上画的是张三还是李四,谁又当真计较?

李沅蘅轻轻扯了扯她衣袖,低声道:“走罢。”

顾安收回目光,将斗笠往下按了按,三人混入人流,进了城门。身后那道告示墨迹未干,贴在墙上,过不得几日,便该被风吹雨打,模糊不清了。

公孙夫人府中,四人围坐——李沅蘅、公孙兰、顾安、墨无鸢。

顾安便将公孙漱雪之事从头至尾细细说了,,无半分隐瞒。公孙兰听罢,半晌无言,缓缓别过头去。她双眼已然含泪,却始终不肯教那泪珠落下来。

顾安低声道:“公孙前辈的遗体……怕是被江水冲走了,寻不回来了。”

公孙兰仍望着别处,过了良久,方低低开口:“或许,这便是世代公孙家女子的命数罢。”她眼眶里那两团泪光,转来转去,终究不曾落下。在座之人看在眼里,无不心头一紧,似有千斤之物压在胸口,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完颜承麟既死,北军大营一夜之间便炸了锅。女真贵族争权夺利,契丹人鼓噪不休,签军更是成批成批地逃走。大军不出半月,便散了个干干净净。残部丢盔弃甲,望北溃退,一路上死伤无数,哀鸿遍野。

消息传至临安,满城为之沸腾。酒肆茶楼之中,拍案叫好之声此起彼伏;街角巷尾,到处是三五成群议论之人,有人红了眼眶,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仰天大笑,笑罢又黯然垂首。临安城头已换了新旗,天子早先便下诏起用张浚,此刻正是意气风发之时,募兵榜文贴满了城内各处墙壁。然则临安的气象也悄然变了——米铺门前排起了长龙,炭价一夜之间翻了三倍,街边店铺关了大半,打铁、贩马的营生倒是一家接一家冒了出来。几个妇人围在米铺门前低声说话,说着说着,忽然有人捂住了脸,呜咽出声。

临安城头那面新旗高悬飘扬。街口贴出的檄文,不过半日,便被人揭去了大半。公孙兰遣人抄了一份回来,李沅蘅接过来看了几行,便搁在案上,一言不发。顾安凑过去瞧,只见上面写着——“靖康之耻,至今百有余年。二帝北狩,宗室蒙尘,妃嫔受辱,衣冠南渡。中原父老,日望王师,如旱望雨。今天子嗣位,志在恢复,起兵北伐,以雪国仇……”

后面还有长长一段,历数金人罪状,从靖康之变写到采石之败,笔力沉雄,辞气激越,读来令人热血上涌,胸口砰砰直跳。顾安从头至尾看了一遍,只淡淡说了句:“写得倒是不错。”

李沅蘅随手接过檄文,扫了一眼,搁回案上,缓缓道:“写得好不好,不在笔,在看的人信不信。”顿了顿,又道,“金人新败,完颜承麟死讯传到临安不过半月,官家便下了诏。张浚为枢密使,都督江淮军马,李显忠、邵宏渊各率所部出师,号称二十万。檄文写得再花团锦簇,终究还是刀枪底下见真章。”

顾安靠在门框边,将那管铁笛在指间转了一转,道:“之前在完颜承麟后院烧的那把火,契丹人那把火,如今已烧到中都脚下了。阿珏这一步,怕是没踩稳。金国腹背受敌,她两头顾不过来。”

“阿珏”二字入耳,李沅蘅心头便似被人狠狠攥了一把。她抬眼望着顾安的侧脸,那些人影在心头一一掠过——张横舟、公孙漱雪、完颜铮,哪一个她不曾动过真情?哪一个走了她心里不疼?可顾安刚从那片血泊里挣出来,转眼便又惦起完颜珏来了。

李沅蘅暗自咬牙,将心头那股火压了又压,面上终于沉了下来。心里只转着一个念头:这笔账,先记下了。待今日之事了结,再同你慢慢清算。可这念头刚起,跟着便是一怔——真到了那一日,自己又舍得么?她默然片刻,终是轻轻叹了口气。罢了。

公孙兰午后回来,面色如常,解下披风搁在案上,将外头的事一一说了。

顾远山那边,如今顶的仍是张汇的名字,以幕僚身份出入枢府,编了一本《金虏节要》,条陈金国山川形势、兵力部署、将帅性情,事无巨细,皆有所录。官家览毕,大为赞赏,授他两浙路转运副使,兼此次北伐淮西宣抚司准备差遣,专司筹措调拨军饷、粮草、军械,可谓殊荣至极。

顾安听了,沉默片刻,开口道:“那咱们夺了天子剑的事,官家就没个说法?”

公孙兰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搁下,缓缓道:“说法?官家自然是恼的。可你们在瓜洲渡那一夜,死了完颜承麟,死了段厉天,死了公孙漱雪,死了张横舟——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件不是拿命换来的?天子剑在你手里也好,在旁人手里也罢,终究是没了。官家虽恼,却抓不着你的把柄;既不能明着治你的罪,又不愿把这事闹得满城风雨,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耐你们不何。”她说到此处,心中轻轻叹了口气,也不知是叹官家的无可奈何,还是叹那一夜折进去的几条性命。

顾安还待再问,李沅蘅在桌下轻轻按住她的手,低声道:“别问了。”顾安一怔,转过头来看她,见她面上淡淡的,不像是生气,倒像是怕她再多说一句,这屋里便要有人撑不住了。她便住了口。

又过得几日,墨无鸢终于从房中出来吃饭了。众人见她肯露面,心下都是一宽。她走到顾安身后,取下她背上那柄陌刀——这刀乃张横舟所铸,顾安起初用着不如先前那柄顺手,可张叔不在了,她也不打算再换。墨无鸢取了刀,在灯下细细看了一遍,又取出錾刀,在刀脊上仍刻了一枝梅花,与先前那柄一般无二。刻罢,将刀递还顾安。

顾安接过刀,低头看了看那枝梅花,抬眼望着墨无鸢,半晌,只说了句:“……好刀。”

墨无鸢点了点头,也不说话,转身回座去了。姊妹二人,一个说“好刀”,一个只点头,旁人听着没头没脑,可她们自己心里明白——张叔的刀,她接着;姊姊的心意,她也接着。

公孙兰道:“天子剑的事,到底牵连了墨家。当初为着抗金,朝廷将墨家提到临安来,倒也算有个由头。如今剑也毁了,金人也败了,再扣着墨家的人在临安,便说不过去了。只是这事当初是顾远山经手的,他如今住在顾家老宅,你们少不得要去寻他一趟,请他出面周旋。”

顾安一听,眉头便拧了起来,哪里肯去。她转头望了墨无鸢一眼,墨无鸢却不看她,只别过脸去,望着窗外,淡淡道:“你去罢。有些事,躲也躲不过。”顾安长叹一口气,仍骑在马上不动,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马镫。墨无鸢忽地转过头来,望向李沅蘅,道:“妹夫,你陪她去。看着她,不许她胡来。”

李沅蘅一怔。她与顾安虽已成婚,但这声“妹夫”从墨无鸢嘴里叫出来,还是头一回。她一时竟有些愣神,随即回过神来,点了点头,道:“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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