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这话起了效果,杨玉成犹豫片刻,还是微微颔首,跟在崇国夫人身后进了绸缎坊中。
陈妙荷怅然望着他清瘦的背影,却听身旁百姓悄声议论道:“听说了吗?探花郎与崇国夫人好事将近了!”
“不是说崇国夫人剃头挑子一头热,日日守在大理寺门口,那探花郎拼死不从吗?”
“你这都是哪年的老黄历,我表兄在珍宝阁做事,前日里亲眼见到探花郎和崇国夫人卿卿我我。”
“探花郎一向谄媚,如今有高枝可攀,他不答应才是奇怪。”
议论之语越发粗俗,陈妙荷禁不住面色发白。
她猛地转身,匆匆逃离人群之外,闷头朝芝麻巷的小院而去,可任凭她如何竭力克制,方才所见的那幕景象却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金童玉女,确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可不知为何,她心中还是泛起酸涩。她不知这酸涩从何而来,论情分,杨玉成终究做过她三月兄长,他觅得佳人,她该替他欢喜;论道理,她与他早已恩断义绝,又有什么资格置喙他的选择?
她苦笑一声,揉一揉酸涩鼓胀的双眼,脚步又加快几分。
*
数日后的深夜,瓦子后巷巷口处,马蹄声戛然而止,杨玉成面色木然地自马车上下来。
距陈妙荷离去已半月有余。这些日子,每至下值时分,覃府马车便准时候在大理寺外。若他不出来,那马车便大摇大摆停在官署门口,小厮一遍遍催促门吏,引得一众同僚对他颇为不满。
也曾试着告假躲避,谁知那马车竟寻至瓦子后巷。护卫们腰佩横刀,煞气逼人,吓得巷中百姓纷纷来敲他家院门诉苦。连孙氏也受惊不小,整日里提心吊胆,记性比往日更坏。
杨玉成只好顺着覃童舒的心意,每日下值后,或是到她院中洒扫,或是陪她四处游逛。
许是被他的逆来顺受所惑,今日离开覃府时,覃童舒又旧事重提,娇声说着要他改口唤她“舒娘”。
杨玉成不言不语,像座木雕似的立在原地。
他心中明白,今日这改口之令不过是第一道枷锁,待他真应了这声“舒娘”,接下来便是覃相的软硬兼施,直至那纸婚书如催命符般落到他头上。
思及此,杨玉成不禁心事重重,脚步也跟着沉重几分。回到小院之时,见孙氏房中仍有灯火透出,他深吸一口气,强打精神挤出一丝笑意,推门而入。
孙氏正就着昏黄灯光穿针引线,闻声抬起头来,朦胧目光在他脸上逡巡许久,方才迟疑唤道:“玉成?”
杨玉成应了一声,坐到她身旁,目光不经意掠过她手中缝制的那件青蓝色男子外袍,心头顿时涌起暖流,温言道:“灯下做活最是伤眼,母亲的心意玉成明白。只是您要多多保重身子,否则待荷娘回来,见您这般操劳,怕是要怪罪于我。”
孙氏浑浑噩噩地点头,在他的劝阻下停了手中针线,一步三回头地朝床榻走去,小心翼翼问他:“玉成,你这次回来,不会再不见罢。”
杨玉成闻言心中一痛,又想起不告而别的陈妙荷,他将指节捏得发白,却仍摇头温声道:“母亲放心,我不会再走了。”
孙氏这才安心躺下,可不过片刻又睁开眼,伸手去攥他的衣袖。如此反复数次,方蹙着眉慢慢睡去,呼吸间犹带着几分不安。
杨玉成吹熄房中烛火,轻轻掩上房门。夜风拂过,院中杏叶沙沙作响。
转身正欲离去之时,却见院中杏树下不知何时立了个黑影。
“何人?”他顺手操起孙氏晾在窗边的杏干,噗噗几声,朝那黑影打去。
黑影矮身避过,单膝跪地抱拳道:“禀大人,郡王有密信呈上。”
杨玉成这才松懈下来,上前接过信笺,边拆边问:“可查到数日前跟踪我的人是何人派来的?”
“经探子暗访,跟踪您的人应和前番在您家中出现的黑衣人身份相同,皆为恩平郡王府上暗卫。”
杨玉成目色一凝,他没想到,这赵元祥竟步步紧逼至此,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分明是笃定了自己心生异志。
“郡王嘱咐,近日不便相见,所托之事,尽在信中。”
展信细读,杨玉成面色愈发凝重。前番因伪造书信一事,赵元永与覃京在官家面前交锋落败,被贬前往海宁赈灾。本以为远离权力漩涡便能抽身,谁知他竟在海宁查出当地私盐猖獗。
“玉成,盐政乃国本所系。”信中字迹力透纸背,“本王在海宁查得私盐案与覃京勾连,然苦无铁证。望你于临安城暗中查访,寻得覃京把柄,里应外合方能扳倒此獠。”
暗卫走后,杨玉成独坐灯下,指尖反复摩挲着信笺,心中忽然生出一个荒唐念头,转瞬又被他狠狠掐灭。烛火摇曳间,他蓦然长叹一声,拈起信纸凑近烛芯,须臾间,只余一地灰烬散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