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撞上什么东西的时候,澜生正靠在船舷上,握着鱼叉,盯着雾。
震动来得没有预兆——不是船底擦过沙地的沙沙声,而是一声低沉的、浑厚的撞击,从船头下方传来。
整条船往前冲了一下,又猛地停住。
甲板上的碎木板和渔网哗啦啦往前滑,撞在桅杆底座上,堆成一团。
澜生往前踉跄了两步,鱼叉杵在甲板上,铁尖刮出一道白痕。维拉没动。她站得很稳,像钉在甲板上。
船不再走了。
引擎早就停了,帆也落了。
没有浪,没有风,没有那种沙沙的、像什么东西在呼吸的水流声。
只有船身偶尔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托着,慢慢往上顶,又慢慢落回去。
“搁浅了。”维拉说。声音很轻,但在这种死寂里,每一个字都像石头扔进井里,沉下去,又弹上来。
澜生走到船舷边往下看。
水很黑,看不见底。
船头下面有一块更黑的东西,从水底下伸出来,贴着船底。
不是礁石——礁石是硬的、锋利的。
这个东西是圆润的、光滑的,表面没有贝壳附着,也没有海藻,在灰白色的光线下反射着一种暗光。
他盯着那块东西看了几秒。它没动。他移开视线,看远处。
雾散了。不是慢慢散的,是突然没的,像被人揭掉一层布。
眼前是一座岛。
黑色的沙滩从船头向两侧延伸。
沙粒很细,很黑,在灰白色的光线下几乎不反光,像所有的光都被吸进去了。
沙滩表面布满拖痕,很宽,边缘光滑,从海水里来,往岛上去,又折回来。
很多道,交错在一起,像什么东西在这里反复爬过。
沙滩后面是树林。
不是普通的树林。
树干是黑色的,扭曲的,没有叶子,只有光秃秃的枝干,互相缠绕,像绞在一起的蛇。
树皮上覆盖着一层灰绿色的东西,不是苔藓,是别的,在光线下微微发暗。
风从树林深处吹过来,带着一股甜腻的腐烂味。
不是鱼腥,是更沉的,像什么东西在岛上烂了很久,烂到了土里,烂到了树里,烂到了空气里。
吸一口进去,喉咙发紧,舌根发苦。
澜生站在船舷边,看着那座岛。鱼叉在他手里变得很沉。他的手指在木柄上收紧,又松开,又收紧。
“留在船上不安全。”维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平。
澜生没有回答。
他回头看了一眼船舱。
卡特还绑在桅杆上,头垂着,嘴张着。
另外两个船员也在,一个趴在甲板上,脸埋在黏液里,另一个歪在船舷边,手臂挂在栏杆上。
他们的身体随着船轻轻晃,一下,一下。
船上不安全。岸上也不安全。但船已经走不了了。
“我回去拿东西。”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