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比往日更重。
澜生推开宅邸大门的时候,那股雾气几乎是涌进来的,灰白色,带着咸腥,贴在地面上像一层缓慢流动的水。
他站在门槛上,往悬崖下看了一眼——码头方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雾,和雾里偶尔传来的、模糊不清的敲击声。
那是船板碰撞的声音,沉闷,潮湿,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
维拉走在他后面。
她把银发束得很紧,用一根黑色的发带扎住,露出整个苍白的后颈。
她换了那身女仆服,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粗布外套,领口竖起来,遮住半截下巴。
她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片雾。
“走吧。”澜生说。他往下迈了一步,石阶湿滑,鞋底蹭在苔藓上发出吱吱的声音。
他们没有走那条通往海滩的小路,而是从镇子东边绕过去。
格姆镇的清晨比傍晚更安静。
街道两旁的窗户都关着,木板门上挂着生锈的锁,有些门缝里塞着发黑的布条,像是连空气都不想放进去。
一只猫蹲在墙根,看见他们,弓起背,无声地跑进巷子里,尾巴拖在地上,像一条灰色的蛇。
码头在镇子南边,从主街走到头,翻过一道矮墙就到了。
矮墙上长满了藤壶,灰白色的壳密密麻麻地嵌在砖缝里,有些已经碎了,露出里面干枯的肉。
澜生翻过去的时候,手按在那些壳上,碎屑扎进掌心,细细的疼。
码头比他想像的更破。
木桩歪歪斜斜地插在水里,桩身上糊满了海蛎子和藤壶,有些地方已经被蛀空了,只剩下薄薄一层壳撑着。
船系在桩上,大大小小七八条,船底浸在水里,长满了褐色的水藻。
有几条船已经半沉了,船舱里积着雨水,水面上漂着油污和烂叶子。
还有一条翻扣在沙滩上,龙骨朝上,像一具搁浅的鲸鱼骨架。
澜生沿着栈桥往里走,看见第一个人。
那人蹲在一条小船旁边,正往船底刷桐油。
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帆布外套,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两条细瘦的手臂,上面纹着褪色的船锚。
他的脸很窄,下巴尖,鼻子却大得不成比例,整张脸像是被人捏过又重新拼起来的。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澜生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到他身后的维拉身上,停了两秒。
又移回澜生脸上。
“租船。”澜生说。
那人把刷子往桶里一扔,站起来,拎着桶走了。
走路的姿势很奇怪,两条腿往外撇,像是膝盖受过伤。
走到船头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拐过船头,不见了。
澜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看了一眼维拉,维拉没有说话,只是朝栈桥深处抬了抬下巴。
继续往里走。
栈桥尽头停着一条稍大的船,船身漆成深蓝色,舱门关着,窗户用木板钉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