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投资人峰会议程安排主要是专题讨论,牵扯到的嘉宾众多,结夏和迹部各自都忙得没什么时间交流。水野沙织催着她赶快回单位,回去后还有别的任务安排,便坐了当天晚上的飞机急匆匆飞回东京。
接下来的几周,结夏的工作状态并没那么好。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她花太多心思在迹部景吾身上了,每天上班都在想他。写稿子写着写着就写串了,交上去的时候自己竟未曾发觉。深夜写激动了甚至还会无意识地站起来在书房踱来踱去,一遍遍幻想着他的脸。
陷入思春期无法集中精力工作的下属碰上家里一堆烂摊子压力超负荷的上司,那可真是一场大灾难。
水野沙织最无法容忍组里的人工作时间想别的事,结夏居然在她眼皮子底下毫不掩饰,或者说,她根本没有自觉。
“橘川,稿子呢?”水野不耐烦地敲敲她的桌子。
结夏赶快把手机切到主屏幕,她只要看到水野一去上厕所就会打开和迹部景吾的聊天框从头开始反复回看他们的聊天记录。前几次都侥幸逃脱了,这一次看得久了点——也许是他们太久没见面。不对……好像,也就一周而已。
“呃……还在写,下午应该ok了。”
“你前天说昨天,昨天说今天上午,现在跟我说下午,你到底怎么搞的?”水野沙织毫不控制自己的音量,办公室里的人纷纷开启了假装办公实则竖起耳朵听的模式。
“……抱歉,我马上写。”
“你最近状态不对,怎么?在谈恋爱?”水野的表情没有半分祝福,神色轻蔑得看起来像极了新闻上来配偶公司捉奸的原配。
这句话一出,办公室里瞬间没人码字了。
“……还没。”结夏低下头。
“还没?那我是不是应该提前恭喜你啊?”水野沙织双手抱胸,语气更刻薄了,“写你的稿子。”
她的高跟鞋哒哒哒,落地的声音比以前重了些。结夏有些尴尬地撇撇嘴,她知道这件事确实是自己做错了,在其位谋其职,工作时间确实不应该花很多心思在别的事上面,但是当众被骂还被问及私人感情状况又实在惹到了她强烈的自尊心。结夏想顶嘴的,想故意露出敷衍的神情让水野知道自己被惹到了。可是看到她这段时间一天比一天深的法令纹,下颌骨快支撑不住那迅速变得蜡黄而垮下的脸,侧过身时暴露在眼前的左臂上别着黑纱,结夏想,算了,这段时间不管水野怎么说自己,她都不会顶回去的。
四月底的时候,静江从京都跑过来看结夏,碰巧青井由依周末打算在她家蹭饭,说是打算说个超级大新闻,三人对视一眼,来吧,sakanasama走起。
“结夏,你的每篇稿妈妈都看了,剪下来做成剪报挂在家里了。最近工作不错吧?”
“那只是表面,实际上老板天天说我。”结夏自嘲地晃了晃头,给静江和青井上茶。
“说你?不能够吧?你的工作和天赋结合得很好,应该很适合干这行才对。”青井由依放下手机。
“也不是每次说我都有充足的理由,很多时候是情绪发作。发作对象不是我也会是别人,随机的。”结夏把生鸡蛋打进碗里:“毕竟她生活挺苦的,我能看出来。”
“我从来不会为招人讨厌的老板找借口,她三十好几了,职场上的情绪控制和身份的转换是基本功。要我说,再这个态度她也走不了多远。”
“谁知道呢?很多事也不是她能选择的,如果有得选,谁愿意经历那些。”结夏深吸一口气,“虽然我跟她说话确实容易呛起来,要让我真心喜欢她那确实难为我了。”
“还有一种可能,”青井分析道,“我觉得她在逼你的资源。”
“你是指?”
“故意打压。在一个个人资源对工作结果影响很大的工种里,以超常的标准来要求下属。其实他们明知道下属不借力没法做到,就是故意要逼得他们只凭自己的努力就办不了。等你把资源拿出来,他们据为己有,拿升职加薪之类的东西跟你做交换,或者提供点信息给你的那个「资源」。这种方法专门被中层管理者拿来对付有背景的下属。我就是怕这个,所以当时刚进MKC的时候我爸让他们最高层别声张,大岛茂到现在还不知道我家里干啥的,我说我爸是银行客户经理,我妈是保安。”
一边的静江一直安静听着她们的谈话,她在多伦多见过青井由依多次,印象中是位言辞犀利、一针见血、性格内敛而极度低调的女孩子。静江看出青井的知世故而不世故,比自己的女儿结夏在怎样在坚守边界的同时和身边人周旋、又不至于惹火上身或者受伤方面更胜一筹。这也许得益于青井的家庭——她有个同样出身官员家庭、并且自己在警视厅身居高位的母亲青井美佐子陪伴她,有个温文尔雅位高权重、并且从未缺席的父亲青井和彦耳濡目染。静江想,她和橘川正雄也许是没办法做到这样言传身教的。
“由依,阿姨一直觉得你不张扬,但心境比同龄人超脱太多。你和结夏家境相仿,有些事情她太想独立于家庭,太要强,你倒平衡得很好。”
“确实,”结夏立马表示赞同静江的说法,“我最佩服你的就是这一点,你到底是怎么做到对家庭、工作和自我的关系这么驾轻就熟的。”
青井由依目光如炬:“很简单,家庭赋予你的全部接受,工作别对谁都付出真心,大部分人都只配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这种相处方式。我是我自己,有家庭的优势,可以借力打力,但是绝不轻易出手。只是所有的这些加成都动摇不了我对自己的看法,它们只是任我调配而已。”
橘川结夏若有所思,之前她在投资人峰会前夜夺下冈崎健太的名片、为了劝父亲出席而主动打电话说服他的时候又何尝不算是一种破戒?
比起结夏对身份的拧巴,青井由依早早接纳,绝口不提,认为那是她的一部分,只是暂时被束之高阁,等需要的那一天可以毫无耻感地拿出来使用。她永远把自己放在行动的主位。
“结夏,我这个做母亲的没怎么进入过社会,但是至少当过豪门太太。有些话你可能不爱听,但是每个人都有各自的使命,你欲戴王冠,必承其重。继承从来不是耻辱,你必须承认这是现实世界中致富最快、最能确保你具备生存所需的话语权的一种方式,学会怎么承接才能让你在家族中有话语权,要是自立门户,恐怕一辈子也达不到这样的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