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哥儿吃过晚饭洗漱后便躺下了。
屋子里熄了灯,吴越独自静坐在黑暗中。皎洁的明月透过窗布隐隐照进来,照在铜管上,泛起淡淡的金属光泽。
半个多时辰过去,固定在浮子上的银针尖端又上移了半分。
如果气压计是准的,说明此时此刻有一个威力极强的低压气旋正在快速接近。
外面依旧月朗天清,现在就此断定这个气旋会直接过境还为时尚早——仅凭一支气压计他当然不可能知道气旋的移动轨迹,更别提东西南北哪个其他方向来阵气流对冲一下,这气旋可能拐个弯就走了。
但这样剧烈的气压变化,来势凶猛,多半不只是普通的刮风下雪,等他有把握了再做准备,恐怕是来不及的。
他知道留给自己决断的时间不多了。
过了一刻钟,吴越悄悄起身从炕上下来,扣上夹袄,套上两重裘衣,将幅巾囫囵往脑袋上一扎,戴上风帽,轻轻拨开门闩推门出去,迎头扎进了夜色里。
万籁俱静,一路上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和呼吸声,村子里只有三四户人家仍亮着灯,然而有月色照着也不算太黑。
这实在是一个无云也无风的良夜,叫人很难跟风雪联系在一起。吴越走得愈发地慢,步子也愈发动摇。
东城门紧闭着,现在是宵禁时间。吴越也没想着走正门进城。他远远地看了一眼城门上箭楼里哨兵的身影,倏地往前面村舍的阴影中一拐,朝北走去。
很快他摸到城墙西北角附近,猫着腰开始一寸一寸地摸。
墙体底部由大石块垒成。他摸了半天,都快摸到墙的中段了,却还是没有发现沈娘子说的洞。
难道已经封上了?
他不死心,又更加仔细地往回摸索。他注意到地面上有一处泥土似乎有翻动过的痕迹,朝着那处可疑痕迹附近的石块间探了探,果然有空隙,再一试,果然是松动的。
也是……他早该想到,表面功夫多少是要做一下的,偌大一个洞袒露在墙上,要是能留到现在,那得是管事的人全瞎了。
他就着缝隙朝里窥探,墙的另一边一片漆黑。
他吃力地将比他双肩还宽的石头一点一点往外拖,终于,墙上露出了一个豁口,比狗洞大不了多少,以他的身材要钻过去稍有些勉强。他猜测大约是官庄上干活的人挖凿的,或许是为了和城外的家人偷偷见上一面。
他环顾周围一圈,找了不远处根树枝,将新置的裘衣脱下来挂了上去,想了想,又将里面那身连同风帽也一道脱了。
寒意立刻侵袭而来,他微微打了个寒颤,朝手心呵了一口热气,心一横,趴下来,匍匐着钻过那道洞。
顺利得出乎意料。
他起身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左右张望了一下,发现自己果然是在官庄里,只是万籁俱寂,不见半点白日的劳作繁忙。
他驾轻就熟地溜出了官庄,站在了官衙的西墙外。官衙的外墙目测两米多,要翻上去并不算太难。
墙的另一侧有光亮靠近,吴越站在原地大气也不敢出。
但很快,光亮又渐渐远去了。吴越站在墙下心里数着数,冻得快僵了,终于发现了夜巡的规律:巡逻的侍卫大约三分钟左右经过一回。
他静静等待着墙另一边的的光亮渐行渐远,直至消失,然后挽起长衫下摆,在腰边系了个结,助跑几步,一蹬墙根,翻身骑上墙头。接着双手扒住墙顶,身子悬空,将自己放了下去。
他的心狂跳着,解开衣摆的手也有点颤抖。
这一路过来有点太顺利了,他反而有点茫然。在他的预想中,鸡飞狗跳的动静是少不了的。原本他已经做好了被押进退思堂的心理准备,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人已经在官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