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秋风猎猎,拴马桩边那几株老槐树都被吹得簌簌落叶。
魏长岐这一日先在京营那边看过操练,午后才往西苑校场来。秋猎将近,京营这边也要抽调人马,负责随驾护从与外围巡防。他眉目间比平日松快许多,唇角甚至还噙着一点极浅的笑意。风直直卷过来,将他额前几缕碎发吹得微乱,愈发显得那张本就生得极好的脸鲜亮夺目。
京营谁不知道,魏将军近几日心情极好,不管做什么都多了几分耐性,也不总是冷着张脸了。魏长岐自然不知道这些议论,便是知道了,多半也不会放在心上。校场上练了一上午,本该生出几分倦意,可他眼下却并不觉得累,胸臆间反倒像蓄着暖流般畅快,连带着看这满场秋色,都比往年顺眼了许多。
每当心情因什么事而沉下去,魏长岐就会想起皇恩寺偏院,倚在案边垂眸看他的秦姝懿。想起她微凉的指尖在他身上落下,却带来那种几乎要将人心口都灼穿的触感。顿时,心情再次飞扬了起来,眼前的一切颜色也都鲜明了起来。
一处暖棚底下传来低低的人声,是兵部与礼部在此处核对秋猎事宜。行至暖棚侧后时,风正卷着棚布猎猎作响。
魏长岐正是要过去看看兵部那边核好的名单。
然而,他才走近,便听见里头有人提起“二公主”三个字,脚下便不由顿了一顿。
有人小声笑道:“二公主连陛下赐婚都推了。若不是心里早有了人,何至于一直拖到今日?”
另一人带着几分戏谑回他:“谢大人本就是承熙王府长史出身,与殿下正是旧识。谢大人在原配妻子去世后既不曾再娶,也不往房里放妾室通房,不也是在等着殿下吗?”
话音落下,几人中间便响起一阵心照不宣的低笑。
随之又有一句状似无奈的话传来:“诸位慎言,公主清誉,岂可随意拿来取笑。凡事总讲个缘法。成与不成,终究也不是眼下便能定的。”
接着又是一阵笑声:“谢大人倒是含蓄。”
魏长岐站在暖棚外了片刻,眸中原先的松快,已尽转为狠厉之色。
风从棚角灌进来,将那层半垂的棚布掀起一线。他抬手掀开,神色如常地迈了进去。
暖棚里原还低低笑着的几人,听见动静,声音顿时都收了。兵部与礼部的人围着一张长案站着,案上摊着好几本簿子,他们将话题急转为了讨论秋猎事宜。见是魏长岐进来,又都忙敛了神色,极为郑重地向这位天子心腹拱手见礼:“魏将军。”
魏长岐随手将马鞭递给身后的乔力,像是全然不曾觉出棚中方才那点异样,只略一点头,目光便落到了案上:“秋猎的次序核到哪一处了?”
兵部那边一个主事忙上前半步,陪笑道:“回将军,随驾护从的人马已点得差不多了,只余西路巡防的人数还要再细核一遍。”
魏长岐“嗯”了一声,伸手翻了翻案上簿册,语气平平:“京营拨出去的那一队骑营,是照先前议定的数目?”
“正是。”那主事忙道,“只是西苑外头几处驻点,兵部这边想再略作调换,好同礼部拟的行猎路线对上。”
魏长岐垂眸看了两眼,指尖在其中一页上轻轻一点:“这里是谁在管?”
一人站了出来,硬着头皮与魏长岐讨论了几句。
之后,魏长岐又接连指向好几处地方问问题。
众人都不明所以,只以为这位小将军想耍耍威风,一个个站出来与他讲解。
等问到又一处地方时,一人转身招呼站在后面的另一人,对魏长岐道:“这一处是谢衡之大人在理。”
魏长岐顺着这句话,将目光落到了这位谢大人身上。
那人一身青灰官袍,生得端正清癯,眉目温雅,年纪瞧着已过而立,立在那里,自有一种持重周全的气度。见魏长岐看过来,谢衡之便从容上前一步,拱手道:“将军。”
魏长岐看了他一眼,神色仍旧淡淡的,瞧不出半分波澜:“谢大人。”
魏长岐将簿册推过去些,语气平静:“西路那边的驻点,若照礼部这份行程来排,最末一处离行猎之地太近了些。秋猎那日人马杂,若真到御前挪动起来,只怕反倒乱。谢大人以为呢?”
谢衡之垂眼看了看那页簿册,略一思忖,便温声道:“将军所虑极是。只是若将那一处撤开,后头山道口那边便要再补两队人过去,不然一旦围场外有闲杂人靠近,便不好应对。”
魏长岐颔首:“那便补过去。”
谢衡之抬眼看他,语气仍旧平和:“可若如此,京营拨来的人便要比原定多出一队。兵部先前顾忌着别处轮值,才未敢擅改。”
“便从东营拨。”魏长岐说得极快,眼都未抬,“东营还腾得出人手。”
他说到这里,终于抬眸看向谢衡之,语气仍旧不轻不重:“谢大人若觉得可行,便照此改了,回头我叫人同兵部那边补个条子。”
谢衡之微微一顿,随即低头道:“将军思虑周全,自然可行。”
像是在故意折磨人,魏长岐又继续缓慢地翻了好一会儿,才将案上簿册合上,淡淡道:“便先这样。若后头再有变动,直接往京营递话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