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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京（第1页）

立秋后的天还未真正凉下来，宫城深处却已先有了几分肃杀之意。

秦姝懿进到长宁宫时，看了一眼院中半黄未黄的叶子，风一过，斑驳的树影簌簌地在地上晃动。

这棵树是从母后的宫里移过来的。她小时候，母后命人在树下搭了秋千，闲时常亲手推着她玩。长姐亦曾坐在树下，低声替她讲书。她那时伏在长姐膝上，心里只觉长姐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自母后去了，长姐愈发繁忙，秋千也因她长大而拆了。

秦姝懿收回目光，抬步跨进殿门。

一转眼，连她都已二十八了。

秦姝懿长得像生母，远山眉细长，眼尾微微上挑，眼底却总有着一汪沉静。她今日着一袭藕荷色宫装，腰间只系同色绦带，通身不见金玉。发髻挽得低，斜簪一支白玉兰花簪，花瓣薄得透光。

内侍们低头对她行礼，她的长姐，承熙王秦怀玉，正立在窗前看一份刚送来的密报，听见脚步声，并未回头看她，只把那张薄薄的笺纸递给自己。

秦姝懿接过来，目光一扫，指尖微微一顿：镇北将军申时前抵西华门，奉旨次日入宫觐见。

她将纸笺折起，半晌才道：“动作好快。”

现任镇北将军魏长岐乃前任镇北将军独子，八年前其父去世后，年仅十四的他便奔赴前线。本只是让他借父威名震慑宵小，谁知八年来他逐步执掌军务，名声更胜其父。这八年来，皇帝在边境战况平稳时也曾多次召其回京述职，下诏书后一般一月可归。可这次，魏长岐接诏后两日内交割军务，率亲卫昼夜兼程，半月就抵京了。不知是不是皇帝的示意。

“也可能是为了自证忠心。父皇召他回京，一则为朝中三派相争所扰，二则也未必不是忌惮他在军中威望太盛。诏书里写得分明，北境暂宁，命其交镇务于副将，自此留京。魏小将军若稍有迁延，便难免落个恋栈兵权之嫌。”秦怀玉转过身，神色平静。她今年四十岁，眼尾已有了细细的纹路。生得高挑，比寻常女子高出小半个头，立在那里便有一种岿然之势。

秦姝懿见秦怀玉眉头微皱，将她拉到塌边坐下，慢慢给她揉着头。

“李侍郎那边……”秦怀玉说到一半，摸了摸秦姝懿的手，“手怎么这样凉？出门时也不知多添件衣裳。”

“现在才什么天气，一会儿就暖了。李侍郎又怎么了？”秦姝懿继续帮秦怀玉揉着头。

“偷偷把他家幼女的亲事退了。”秦怀玉唇角微微扬起，“原定了户部周家的小儿子，都准备走三媒六聘了，默不作声就退了。”

秦姝懿想了想：“是为了搭上魏长岐？可结亲和族里谁不能结，为何非要退幼女的亲事？万一魏长岐看不上她，她以后和别人还怎么说亲？”

“眼皮子浅，不想这等好事落到族里别人身上吧。本就是做了十几年的芝麻小官，若不是他女儿三年前生了个皇子出来，升了贵妃，他哪能坐到吏部侍郎的位置？”

就这么不成器的人，就因为是皇幼子的外祖，竟硬是在朝堂上拉起一批乌合之众来，着实可笑。

秦姝懿叹了口气：“但他们都这样急，我们是不是也该挑几位合适的贵女出来？不然，倒显得我们这一边看不上镇北将军了。”

秦怀玉担心她揉久了手酸，将她的手腕按下来，淡淡道：“是，人先选好，他们有动静我们再动，父皇最近又看我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了，我们不能主动。”

秦姝懿点了点头。

殿中静了一瞬，秦怀玉松了神色，低声道：“我已打好招呼，你今夜便在我这儿睡吧。”

明日朝上皇帝说不得是要抬举还是打压魏长岐，万一临时生什么枝节，二人可以早些通气。秦姝懿明白长姐的意思，又点点头。

秦怀玉抬眼看她，笑了一下，眼尾细细的纹路也随之舒展开来，忽然唤她小名：“持盈莫要忧心，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一个镇北将军归京，也不至于天翻地覆。”

二人又闲闲说了几句。主张自宗室近支中过继嗣子的那一派，素来奉皇帝叔祖父安王为首。如今安王病笃，眼见不起，纵然后头再推旁人出来主事，终究也难有他在时那般声势。

外头日影渐渐西斜，树影从庭中一路挪到廊下，宫人进来请示是否传膳，秦怀玉方才抬手叫人摆饭。

晚膳清简，不过几样时令小菜并一盅熬得浓稠的山药鸡汤。秦姝懿陪着秦怀玉用了半碗汤，又被她盯着多吃了几箸菜。席间两人倒不再提朝堂事务，只说了些儿时旧事，殿中气氛比先前松快不少。待宫人撤了晚膳，又奉上热茶，天色便已彻底暗了下去。

二人难得能这般安安静静地待上许久，不觉便说到了夜深，这才各自梳洗安置。

次日天未亮透，长宁宫里便已掌了灯。

秦怀玉更衣后出宫赴朝，秦姝懿也睡不得懒觉，留在偏殿边打盹边等消息。宫人们轻手轻脚地添茶换炭，不敢扰到这位深受承熙王爱重的二公主。

约莫一个时辰后，前头终于有消息传了回来：宣政殿上，皇帝亲问边事，又问京营宿卫，最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命镇北将军魏长岐留京统领京营，整饬宿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