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平郡王得胜还朝,朱雀大街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
“哪个是西平郡王?”人群中不知谁问了一句。
“应当是最前头这个吧,看着就神勇无双。”
“年纪不太对啊……”
贺睢端坐于马上,目不斜视,心里却有些犯嘀咕,他明明和吴瓒同岁,怎么年纪就对不上了?
他们打小就认识,一起玩过泥巴,上树掏鸟蛋,下水摸鱼鳅,只不过吴瓒六七岁时曾南下沥阳,在他舅父那里寄养了几年,没错,一定是因为沥阳的风水把他养的细皮嫩肉的,大家才会被他的皮囊所诱骗,贺睢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说起来,他之所以替吴瓒在这儿充数,还不是因为他要先行回府,去看一眼他病入膏肓的娘子。
当然了,这冠冕堂皇的由头,他也就那么一听。
在越州都一脚踏进鬼门关了,嘴里念叨的还是李松姿,班师路上还专门绕行烟罗江,别人可能不认得他捞上来的是谁,他却看得分明。
要他说,吴瓒这是在作孽。
摧折哪个,也不能是李松姿啊,你听那名字,松姿,那筋骨,折断了,人还能活吗?
要说这李松姿,从前可是谪仙一样的人儿,虽打小养在沥阳,可耐不住有才名,当年丹青大家冯朝赟辞去宫廷画师之职后,曾游历四海,行至沥阳,迷上了枕霞川的山水,归隐山间,曾收了一位关门弟子,就是李松姿。
她自幼拜师,十三岁时所作《枕霞春烟》名动一时,曾得张远山鉴曰:“笔下山水气韵生动、丘壑内营,且烟霞有骨,能拟天地真趣。”
名声传至宫廷,太后还曾召她入宫陪侍,她随驾去过皇家避暑的五径山,又应太后旨意成画《五径小暑》,画成后得圣上称赞“磅礴如岱岳临渊,精微似秋毫毕现”,更得御笔题词,装裱呈堂,只不过后来太后薨逝,那画也随之入了地宫。
这么大的才名,自然仰慕者众多,是以她暂住长安那两年,
郡王府的门槛都差点被人踏破,不是慕名而来要求教探讨的,就是替哪家诗会递帖子的。
要不是后来……贺睢觉得她入宫做个娘娘都不稀奇。
不过那会儿陆家官至宰辅,风头无两,陆庭芝也算是仪表堂堂,两人倒也相配。
只可惜也不知道李松姿倒了什么霉,嫁过去三年,陆家却又倒了,娘家没了人,又被婆家休弃出门,最后落在吴瓒手里,圈起来,纸鸢一般,那绳被吴瓒打了个死结,还能怎么飞?
要他说,就是吴瓒看不清。
作吧,作吧,又与他何干呢?
进城门的时候还晴空万里,此刻却不知何处来了阴云,沉沉掩住半边苍穹。
西平郡王府邸的正堂里,吴瓒抬手,仆从便将一纸文契奉到堂下垂首恭立的那人手上。
那人看了一眼文契,不免有些大惊失色,整肃了心绪,才缓言道,“郡王……阿窈她……必不会应允的。”
吴瓒抬手,立刻有人抬上一口漆红锃亮的木箱,信手打开,里头齐整的码放着一排排的银锭。
“李行孺,这不难选吧?”
吴瓒轻呷了一口茶,见李行孺还未应声,不轻不重把那茶盏往托上一搁,一声脆响,李行孺的头上冒出汗来。
他原是是李松姿的六叔,家里最扶不起的阿斗,是以三年前朝廷清算李家,他侥幸活了下来,虽没丢性命,却也没了官职俸禄,一身白衣,靠着卖点字画为生。
生活虽清贫,却也不至饿死……
“千金博庄的打手可不是好相与的,李纮下次断的可不一定是手了。”
李行孺犹如被当头棒喝,面如土色,一旁的仆从又奉上笔墨朱砂,他执笔,蘸墨,顿首,“缘起即灭,缘生已空。郡王,您这又是何必?”
“轰隆”一声,紧接着闷雷滚滚,雨滴先是淅淅沥沥的下起来,继而哗哗的砸在房上,又顺着屋檐急密的垂落,争先恐后的噼啪落地。
吴瓒懒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眼帘半掀,见李行孺闭了闭眼,终于落笔,一笔一划写的极慢,如同那笔上压着千钧,撂了笔,以拇指蘸了朱砂,颤抖着画押。
仆从恭谨的拿回文契,又递到吴瓒手上,吴瓒扫过“银主”二字后面的三个遒劲魏体和一团嫣红,垂眸折了收入怀中,“回去吧,人我明日送回去,两日后有轿子去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