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礼吧,坐。”皇帝抬了抬手,语气听不出喜怒。
宋萋萂依言在旁侧的椅子上坐了,指尖轻轻搭在膝头,心里明镜一般。
今夜皇宴上那一出,从斟酒到道长批命,从头至尾,都是父皇布好的局。所谓的流年不利、气运相冲,不过是把她送进摄政王府的由头罢了。
果然,皇帝沉默片刻,便开了口,字字句句,都落在君臣之事上,半分没有父女间的温情。
“萋萋,你也看见了,如今这朝堂,早已不是朕能完全做主的了。”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顾溟权倾朝野,目无君上,满朝文武,半数都是他的门生故吏,朕在这龙椅上,坐得如履薄冰。”
宋萋萂垂着眼,没接话。她在深宫长大,见惯了父皇的权术与凉薄,自然知道,这番话不过是铺垫。
皇帝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试探,也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笃定:“你今年十九了,宋家有女初长成,也该为皇家做点什么了。”
宋萋萂的心微微一沉,抬眼问道:“父皇想让儿臣做什么?”
“你看你皇叔顾溟,如何?”
这七个字落下来,宋萋萂的瞳孔骤然缩了缩。
哪怕早有预感,亲耳听见父皇说出这话,她依旧觉得心口发寒。顾溟是先帝养在膝下、序了齿的皇叔,哪怕他早已改回顾姓,未从宗牒上除名,论辈分,依旧是她的亲皇叔。
父皇为了拿捏权臣,竟连亲生女儿的名节、皇室的礼法,都全然不顾了。
她压下心底的寒意,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可置信:“父皇,他是儿臣的皇叔,这话传出去,是要被天下人戳脊梁骨的。”
“脊梁骨?”皇帝忽然冷笑一声,猛地一拍御案,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等顾溟谋朝篡位的那一天,朕和你母后,还有整个柳氏一族,都要人头落地,到那时候,谁还管什么脊梁骨!”
他起身走到宋萋萂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字字句句,都带着刺骨的威胁:“朕实话告诉你,这趟摄政王府,你必须去。你去了,你母后能安安稳稳坐在皇后的位子上,你舅舅和柳氏一族,能平平安安在京中过日子。你若是不去……”
他顿了顿,语气里的狠厉昭然若揭:“那朕也保不住他们。”
宋萋萂抬眼看向眼前的男人,他是她的亲生父亲,却拿着她最亲的人的性命,逼她去做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波澜已经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清泠的平静。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儿臣,遵旨。”
三个字落下,皇帝脸上的阴沉瞬间散去,又换上了那副慈父的模样,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苦口婆心道:“萋萋,父皇知道委屈你了。可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你到了王府,不必急着做什么,先安安稳稳住下来,替父皇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谋划,都悄悄报给朕。”
他顿了顿,语气又软了几分:“顾溟那人,看着冷硬,实则最重规矩脸面。你性子温婉,最会哄人,徐徐图之,总能焐热他的心。若是能让他放下戒心,真心待你,日后你便是这大景惹人艳羡的王妃,不比在宫里做个闲散公主强?”
宋萋萂垂着头,听着这话,心底只剩一声嗤笑。
焐热他的心?父皇未免太异想天开了。顾溟是什么人?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北征将军之子,是在朝堂权斗里站稳脚跟的摄政王,心思缜密,城府深不见底,怎么可能被她一个深宫女子轻易焐热?
更何况,她对这个冷面皇叔,半分情意也无。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护住母后,护住柳氏一族。至于什么摄政王妃,什么尊贵荣华,她半分也不稀罕。
可这些话,她不能说。她只能低眉顺目地应下:“儿臣知道了,定不负父皇所托。”
皇帝见她应得干脆,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传信的法子,便挥挥手让她退下了。
两日转瞬即逝,暮色悄无声息地漫过摄政王府的飞檐斗拱,熔金似的落日蘸了浓墨,转眼就把偌大的府邸晕染进沉沉夜色里。
清棠居的地龙烧得正旺,阿桐带着掌事嬷嬷拨来的两个下人,正仔仔细细地收拾着箱笼。男仆名唤宋狸,婢女叫喜彩儿,看着都老实本分,垂着眉眼不敢多言半句,只听着阿桐一条条讲着伺候的规矩。
宋萋萂坐在窗边的贵妃榻上,手里翻着一本从宫里带来的经注,目光却没落在书页上。
入府已经整整一日,顾溟始终没有露面。
“公主,您都坐了一下午了,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阿桐端着刚沏好的茶走过来,小声道,“秦嬷嬷那边,除了一早送了些洗漱的物件,就再没来过,摆明了是看王爷不待见咱们,故意怠慢呢。”
宋萋萂接过茶盏,淡淡笑了笑:“无妨。他本就不愿我入府,底下的人自然是看主子脸色行事。刚入府,不必争这一时的长短,先站稳脚跟才是正经事。”
她话音刚落,卧房门外就传来宋狸慌张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意:“公主!顾总管派人来传话,王爷稍后便至!”
阿桐脸色瞬间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