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玥懒懒抬眼,倚着软榻瞥他一眼,语调微扬:“文姑这是怕我再偷懒,想叫少傅身边多一个眼线不成?本宫可不愿再被催着背书了。”
文姑一顿,正色道:“殿下说笑了。圣上素看重您,望您日后也能以贤名自立,才命邓大人用心教导。奴婢以为,那宫婢心性沉稳,行止有度,若能常伴殿下左右,或许可为殿下分忧。况且……将来也未尝不是宫中一助。”
楚玥听罢笑道:“文姑又开始多想了。”
她转眸看向案前还未收起的墨迹,语气慢悠悠:“我一个女子,既不领兵,也不理政。不过嘛……”她转头瞥了一眼案上那张未收起的墨迹,眼神微亮,“今日这一遭,倒真叫人有趣。纪成言那小子嘴硬心高,偏偏给个宫婢比下去了。他那张脸别扭得很,像被人扯了耳朵似的。我瞧着,比让他抄十遍《尚书》还解气。”
她说着笑出声来,笑意干净明朗,像掠过水面的阳光,荡出纯粹的快意。
“至于你说的事——”她扬了扬手,懒洋洋地道:“容我再想想罢,先调她去负责我的膳食,啧我这皇妹倒真是个有福气的要不我还发现不了这般妙人,文姑,当初我跟父皇讨要这御书房时,你还叨叨说我贪玩,这会儿倒该说我眼光准了罢?”
文姑闻言笑着低头应声:“殿下天姿聪慧,自有见识。”
语气依旧温顺妥帖,然而她眸底却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怅然。皇后早逝,圣上虽怜惜楚玥这唯一的嫡女,对她诸多宽纵宠溺,但到底是女儿身,在朝堂眼里,不过是花中娇贵枝头的一朵玉兰,看得见、赏得着,却不指望其开枝散叶、撼动根本。
不若其余皇子那般得朝中各族寄望,有族人费心挑选名门伴读。若皇后尚在,自可庇护殿下周全,可如今……
她唯愿殿下真能一世无忧,安稳自在,莫涉权锋。
“嗯,我累了,你也退下吧。”楚玥淡淡道。
“是,”文姑轻轻退下衣袂掠地不生声响,只余檀香缭绕中。
见人都退了出去,楚玥这才收敛了笑意,静静倚在软榻上,轻声喃喃:
“父皇看重?若真看重,娘亲怎会那样走了呢。”
声音极轻极低,如落尘般飘进了斜阳深处
陆云裳回到尚食局时,天色尚早,晨光斜洒在灶屋外头的石阶上,炉火正旺,灶头上蒸汽氤氲而升,热气混着香气在空气中缭绕,锅铲撞击声此起彼伏,喧闹中自有一股规整的秩序。
她一身素净厨服未换,眉眼仍是那般沉静,仿佛在御书房里与纪家子弟比试文采、赢得赏银与茶盏的人并非她。
只在步入屋檐的一瞬,她略略顿了顿,拢了拢袖摆,便又如往常般回了自己案边,准备继续清点香料食材。
“云裳!”
一声轻唤急急冲过热气腾腾的厨房。
青槐早候在案边许久,此刻一见陆云裳回来,登时迎上前来,脸上满是担忧:“今儿……今儿顺利么?我见你一去就是小半日,可急坏我了。”
陆云裳停下手中动作,抬眼望她,眼中却是一贯的平静,唇边弯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语气温和:“放心,一切顺利。”
青槐闻言轻吁了一口气,眼底却仍掩不住几分担忧,话还没说完,厨房门口已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岂止是顺利!”一道爽朗的声音从门口插了进来,说话的人步履风风火火,正是先回了一趟西膳的文和心。此刻文和心的围裙还挂在手肘,眉梢眼角都是笑,走进来便拍了拍陆云裳的肩,喜滋滋地嚷嚷道:“云裳可真有你的!连纪家的那位小公子都被你压下去了,你可得好好教教我,我那书可不白借!”
她话音未落,灶头边的人已纷纷侧耳而听,有的停了手上的动作,有的干脆围了上来:
“书?”
“纪家公子?那是谁?”
“宫里怎还会有旁的外男?”
“那是皇子伴读,高贵着呢!都是世家子!”
“那陆云裳还能比得过世家子?”
文和心刚忍不住想要解释,忽听得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由外至内传来。门帘一掀,尚膳女官亲自步入,身后跟着两名执黄绫公移的小内侍,袍袖整齐,气势沉稳,登堂入室之际,尚食局内众人纷纷起身,向前行礼。
“恭迎尚膳大人。”
尚膳目光从人群中一扫而过,落在陆云裳身上,缓缓开口:
“内廷旨意,昭宁公主膳食须精,往后交由尚食局婢女陆云裳掌办,自即日起,调往西膳听用。”
话音甫落,灶旁本还热火朝天的忙碌气氛顿时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