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秋初,正是北境一年中最舒爽的时节。林潇渺站在农庄新建的了望塔上,远眺官道尽头扬起的尘土。那支队伍已隐约可见——旌旗招展,车马成行,前后护军不下百人,俨然朝廷命官出巡的架势。“来了。”身侧的玄墨声音低沉,面色如常,但林潇渺注意到他握剑的手紧了紧。三日前,县衙快马送来公文:钦差大臣、户部侍郎周怀安奉旨巡查北境农政,首站便是名动一方的“潇潇农庄”。消息传来,农庄上下既兴奋又紧张。兴奋的是,朝廷终于注意到他们的成就;紧张的是,这究竟是福是祸,尚未可知。林潇渺却从中嗅到一丝不寻常——户部侍郎亲临,规格未免太高。而且时间点太过巧合:就在“山魈事件”平息、农庄新稻种亩产破纪录的消息传遍州府后不到半月,钦差便来了。“不管怎样,兵来将挡。”林潇渺拍了拍玄墨的手臂,“走吧,迎接钦差大人。”农庄大门外,早已备好香案、果品。老陈领着农庄骨干列队等候,一个个穿着整洁,脸上带着庄稼人特有的质朴笑容——这是林潇渺特意交代的:“越自然越好,别搞那些虚头巴脑的排场。”钦差队伍缓缓停稳。先下来的是几名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锐利的目光扫视四周,随后才掀起马车帘幕。一个身着绯红官袍、腰系玉带的中年文官缓步下车。他面容清瘦,蓄着三缕长髯,双目温和却隐含锐利,正是户部侍郎周怀安。“草民林潇渺,率农庄上下,恭迎钦差大人。”林潇渺盈盈下拜。周怀安快步上前,虚扶一把:“林庄主不必多礼。本官奉旨巡查,听闻农庄事迹,心向往之。今日一见,果然气象不凡!”他目光掠过众人,在玄墨身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色,旋即恢复如常。玄墨抱拳行礼,神色淡然。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寻常青衫,收敛气息,但那股久居上位的气质,岂是衣物能遮掩的?周怀安微微一笑,没有多言,只道:“诸位辛苦。本官想在农庄盘桓几日,细细观摩学习,不知可方便?”“大人客气,农庄简陋,只怕怠慢。”林潇渺侧身引路,“大人请。”一行人鱼贯而入,农庄的大门在身后缓缓闭合。接下来的半日,周怀安在林潇渺的陪同下,将农庄走了个遍。他先看试验田。彼时新稻已进入灌浆期,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禾秆,在阳光下泛着金黄的光泽。周怀安蹲在田埂上,亲手抚摸稻穗,眼中满是惊叹。“亩产多少?”他问。“保守估计,四石以上。”林潇渺答道。这个数字是普通稻田的三倍有余。周怀安深吸一口气:“本官在户部多年,阅遍天下农书,从未见过如此高产之稻。林庄主,这是如何做到的?”林潇渺早有准备,不慌不忙道:“回大人,无非是选种、施肥、水利三件事。选种取饱满者,以盐水汰劣;施肥讲究基肥、追肥配合,有机无机并用;水利则依地势开渠,旱能浇、涝能排。草民不过是将这些方法做得细致些罢了。”她说的都是实话,但省略了最关键的部分——种子是经过多代杂交筛选的优选系,肥料是她用骨粉、草木灰、沤肥按科学比例配制的复合肥,水利系统更是结合了现代灌溉理念。这些,岂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周怀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追问,转而看向肥料作坊。作坊里,几个工人正将黑褐色的粉末装袋。周怀安走近,拈起一点细看:“这便是你所说的‘复合肥’?”“正是。”林潇渺大方地介绍,“主要成分是骨粉、草木灰、腐熟农家肥,再加入少量硝石和硫磺,可杀虫增温。”“硝石、硫磺?”周怀安眉头微动,“此二物乃军需管制,你从何处得来?”林潇渺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回大人,是从州府药商处合法购买,每次不超过十斤,用于改良土壤,有县衙批文可查。”周怀安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林庄主倒是……思虑周全。”随后,他又参观了养殖场、农具坊、酿酒坊,每到一处,都会问许多细节。有些问题明显超出农政范畴,比如:“这水力翻车能连续工作多久?”“铁制农具的损耗率如何?”“酿酒用的是什么曲?”林潇渺一一作答,心中却暗暗警惕——这位钦差,问得太细了。他到底是真心考察农政,还是另有所图?她没注意到,人群中一个面容普通的随从,始终紧盯着她和玄墨的一举一动,眼神阴冷如蛇。入夜,农庄设宴款待钦差一行。菜肴皆是农庄自产,虽非山珍海味,却鲜美可口。周怀安吃得津津有味,连赞“返璞归真,难得难得”。酒过三巡,周怀安忽然起身,对林潇渺道:“林庄主,本官有些私事,想与玄公子单独谈谈,不知可否行个方便?”,!林潇渺心中一跳,面上却笑道:“大人请便。玄墨,好好陪大人说说话。”玄墨点点头,起身随周怀安走向后院。两人来到一处僻静的凉亭,月光如水,四下无人。周怀安站定,转身看向玄墨,忽然深深一揖:“殿下,老臣失礼了。”玄墨身形微顿,沉默片刻,伸手扶起他:“周大人,不必如此。本王如今只是一介布衣。”周怀安抬起头,眼中隐有泪光:“当年先帝在时,老臣曾有幸在御前见过殿下几次。殿下少年从军,战功赫赫,先帝常夸殿下有乃父之风。后来……后来之事,老臣不敢多言,但心中一直挂念。今日得见殿下安好,老臣便放心了。”玄墨神色淡然:“往事如烟,不提也罢。周大人此行,究竟为何而来?”周怀安叹了口气,低声道:“殿下,明人不说暗话。老臣此番巡查,明面上是奉旨考察农政,实则是受人所托,打探农庄虚实。有人对林庄主这些‘奇技淫巧’起了疑心,怀疑她背后有妖人相助,甚至……与当年殿下之事有关联。”玄墨眼中寒光一闪:“何人指使?”周怀安摇头:“老臣不能说,也不敢说。但殿下务必小心——朝中有人盯上这座农庄了。那五十亩高产稻田,那些前所未见的农具和肥料,已经让一些人坐立不安。他们担心的不是农庄本身,而是……这些技术一旦推广,会动摇多少人的利益。”玄墨沉默。他早该料到,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多谢周大人提醒。”玄墨郑重道,“大人此番提醒,本王铭记于心。”周怀安摆摆手:“殿下折煞老臣了。老臣只盼殿下平安,莫要再卷入那些是非。”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一事,那林庄主……殿下可知她底细?她这些本事,实在太过惊世骇俗,莫不是……”“不是。”玄墨打断他,语气坚定,“本王信她。她的本事,是天赋,是勤学,是天地造化,绝非邪祟。周大人放心。”周怀安看着玄墨眼中罕见的笃定,怔了怔,旋即苦笑:“殿下既如此说,老臣便不多言了。只是……殿下须提防身边人。老臣观那随从中,有人眼神不正,只怕是他人耳目。”玄墨心中一凛,点头应下。两人又密谈片刻,各自散去。月影西斜,凉亭重归寂静。同一时刻,农庄外一间废弃的窝棚里,两个黑影正低声交谈。“确认了,那个姓玄的,就是当年被贬的镇北将军——当今圣上的亲弟弟,端王殿下。”一人声音沙哑,正是白日那名眼神阴冷的随从。另一人身着黑衣,蒙着面,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果然是他。怪不得这农庄能在短短一年内崛起,有他坐镇,什么事办不成?”“主人,接下来怎么办?要上报吗?”“不急。”黑衣人冷笑,“端王虽是王爷,却已削爵贬为庶人,翻不起大浪。倒是那个林潇渺……她那些技术,才是真正的宝贝。若能弄到手,献给‘那位大人’,我们就是大功一件。”“可是农庄守备森严,那姓玄的武功高强,硬取恐怕……”“硬取?蠢货!”黑衣人斥道,“明日钦差启程,那林潇渺必定随行送行。到时路上动手,抓了她就走。只要人到手,还怕套不出配方?”随从迟疑:“可钦差队伍有锦衣卫护着,万一……”“放心,‘那位大人’已安排好,届时会有人制造混乱。我们只负责抓人。”黑衣人从怀中取出一张草图,“这是明日路线。此处山道狭窄,两侧林木茂密,是下手的最佳地点。”两人又密议片刻,随即分头消失。他们没注意到,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上,一个身影静静潜伏,将一切尽收眼底。那是玄墨安排的暗卫。午夜,林潇渺书房还亮着灯。她正在整理今日与周怀安的对话记录,试图从中找出蛛丝马迹。玄墨推门而入,面色凝重。“有情况。”他将暗卫探听到的消息一一道来。林潇渺听完,神色平静得出奇:“果然。我猜也是。他们盯上的不只是技术,还有我这个人。”“你打算怎么办?”玄墨问。林潇渺手指轻敲桌面,沉思片刻:“将计就计。明日我随钦差队伍出发,给他们制造一个‘机会’。你带人暗中跟随,等他们动手时,反包围,抓活的。我要知道,幕后黑手到底是谁。”“太冒险。”玄墨皱眉,“万一……”“没有万一。”林潇渺打断他,眼中闪着锐利的光,“你还不信我?再说,有你保护,我怕什么?”玄墨看着她,无奈一笑:“你倒是会算计。”“彼此彼此。”林潇渺也笑了。就在这时,窗棂外传来极轻微的“笃”一声。玄墨瞬间闪身到窗边,推开窗户,只见一支短箭钉在窗框上,箭尾绑着一卷纸条。他取下纸条,展开一看,脸色骤变。林潇渺凑过去,只见纸条上寥寥数字:“钦差是假,鱼饵是真。背后之人,乃三皇子。明日伏击,不止一处。农庄空虚,小心调虎离山。守山人字。”两人对视,眼中俱是震惊。三皇子?那是当今圣上第三子,野心勃勃,素有夺嫡之心。他为何要针对农庄?难道他与“暗渊”有勾结?还有,“守山人”为何能预知这一切?他们与农庄的联系,比想象中更深。林潇渺深吸一口气,缓缓道:“看来,这场戏比我们预想的更复杂。有人想抓我,有人想调开你,还有人……在暗中提醒。”她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那三颗异常的明星,已经越来越近了。“不管怎样,”她轻声道,“明天,该收网了。”夜风吹过,书房的灯火摇曳不定,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我的种田kpi通古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