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错位的夜
一、约定之日
信是三天前送出的。
李世民用尽了毕生的勇气,才将那几行汉字写在莎草纸上。笔尖每一次划动,都像在切割自己的尊严。
他故意用了汉字。一种隐秘的羞耻心作祟——既希望那个聪慧到可怕的男人能看懂这隐晦的邀请,又暗暗祈祷他看不懂。
“盼君夜来”——他竟然能写出这种东西!那个“盼”字简直不堪入目,那个“夜”字已经暗示了一切。写完最后一个笔画,他盯着那十六个字,手指发抖,耳根烧得滚烫。
信送出后,他开始斋戒。
并非宗教意义上的,而是一种自我净化。沐浴,更衣,禁食油腻,只饮清水。他要洗净身上所有的尘埃,洗净那颗在异乡漂泊了两年、却始终不肯低头的灵魂上最后的骄傲。
这也是东方文化中的仪式。每逢大事,必先净身。祭天之前要斋戒,出征之前要斋戒,登基之前更要斋戒。但那都是面对天地、面对万民、面对命运的大事。
而这一次,他要面对的是什么?
他答不上来。
1月21日清晨,李世民把所有亲近的人叫到面前。
塞恩、狄奥尼修斯、巴克尔、卡瓦——四个跟了他最久的人,站在书房里,看着他。
“今天,”他说,“给你们放假。”
四个人面面相觑。塞恩最先开口:“主人,现在是什么时候?凯撒的军队就要进城,庞培的人还没走干净,街上乱得很——”
“我知道。”李世民打断她,“你们只离开一天。去城外,去乡下,去任何安全的地方。明天再回来。”
塞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主人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羞耻,决绝,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期待。像是即将做一件大事的人,在最后关头把所有人都推开,独自面对。
“我留两个人在门口守着。”她说。
“不用。”
“那至少——”
“塞恩。”李世民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沉的、不容拒绝的光,“今晚,这栋楼里,只能有一个人。”
塞恩愣住了。
她看着主人,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上浮现出的、她从未见过的复杂表情。她忽然想起那封信,想起那个檀木匣,想起凯撒接过信时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她懂了。又好像没懂。
但她没有再问。她只是点了点头,带着其他三个人,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李世民站在窗前,看着他们消失在街道尽头。然后他转过身,开始准备。
他亲自检查了每一个房间。仆从的房间全部锁好,门窗紧闭,不留任何可能藏人的角落。走廊尽头的侧门落了门闩。一楼所有窗户从里面扣死。
最后,他站在自己的卧房门前。
卧房。这个词现在变得有些陌生。它是他住了半年多的地方,此刻却像一个即将举行某种仪式的殿堂。
床榻已经铺好,昂贵的埃及亚麻床单在暮色中泛着象牙白的光泽。窗边小几上,摆着萨索斯岛的葡萄酒——凯撒最喜欢的那种,旁边两只银杯已经擦拭得锃亮。
菜是简单的——烤羊肉、无花果、蜂蜜蛋糕、橄榄油浸的面包。都是凯撒在纳博讷时常吃的东西。他让人备好,放在卧室外间的小几上,用保温的铜罩盖着。
灯准备了十二盏。青铜的,陶的,玻璃的——每一盏都添满了油,只等点燃。
他从衣橱最深处取出那件暗红色的羊毛斗篷——就是纳博讷那个同床共枕的夜晚之后,第二天清晨披在他身上的那件。凯撒的斗篷。他一直留着,放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连自己都不愿多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