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绛城,智氏府邸。
分宗后,智氏已然六代,宅邸深院重楼,气象森严。此时智氏宗主智申,虽在位多年,然精力渐衰,族中大事,多决于少主智瑶。这智瑶,身长八尺,面如冠玉,虎目美髯,然性情骄横,才高而德薄,常视列国卿大夫如草芥,对族人也刻薄寡恩。族老智果,为人沉稳,深谋远虑,常劝智瑶收敛锋芒,以保智氏长久。智申在位,智瑶对智果表面敬重,实则嫌其迂腐,二人貌合神离,心中各有算盘。
是日,智氏正堂之上,气氛凝重。智瑶高坐主位,智果侧坐相陪,下首立着数名巫祝模样的客卿,皆身着玄端深衣,头戴高峻玄冠,腰系朱红大带,垂下的绅几乎触地。最引人注目的是几位腰间繁复的一组玉佩,随着他们缓慢的步伐,发出清越而有节奏的‘铿锵’之声,仿佛在与某种看不见的韵律共鸣。领头一位老者,双手笼在宽大的狐裘袖中,隐约可见握着一束干枯的蓍草。
智瑶击案怒道:“少鵹析,竟敢食言!吾以厚礼待之,许以大夫之位,彼竟言‘大母遗迹非有缘者不可入’,拂袖而去。如今那玄金术与吉玄金图下落不明,岂不可恨!”
原来,智氏最近并不关注赵氏铸鼎之事,是因为少主智瑶偶得一人,自称大母冢人,名少鵹析,本不受重视。智果偶见其身带几件玄铁兵器,尤其佩剑,脊厚而劲,锷薄而利,试其锋,锐气逼人,持之在手,觉重若泰山,挥之则轻如鸿毛,真神器也!不仅与晋军使用的兵器大不相同,智果判断其他诸国也不可得,绝非人间凡铁。几番攀谈之后,智氏得知,世上存大母遗址,其中藏有上古玄金术与吉玄金图。玄金术,可炼制无坚不摧,无坚不入之玄精,吉玄金图,更是记录了山川大地中吉金玄金所藏之地。智瑶大喜,命少鵹析带路,前往大母遗迹。然少鵹析虽贪财,却似有忌惮,近日突然脱离智氏,扬言绝不引路,令智瑶计划落空。
堂下,一名魁梧者冷笑道:“少主何必恼怒?那少鵹析既不肯引路,吾等自有占卜之术,何愁找不到大母遗迹?”
智果眉头微皱,缓声道:“少主,大母冢人世代守秘,少鵹析既已决绝,恐非虚言。强行搜寻,若惊动各方势力,尤其是赵氏那边……”
智瑶挥手打断:“赵孟自顾不暇,铸鼎之事闹得满城风雨,哪有闲心管我智氏寻宝?况且,即使赵氏知玄衣人乃大母冢人一脉,却未接触那北宫彝,定然不知遗迹所在。听少鵹析说北宫彝尚在人世,只是重伤隐匿。此乃天赐良机,若不趁势而动,更待何时?”
遂下令道:“秘令,凡能指点大母遗迹线索者,赏千金,封上大夫!务必在赵氏得讯之前,寻得那玄金术和吉玄金图!”
众门客领命,纷纷退下,各自筹划去了。智果望着众人背影,眼中忧色更深,暗叹:“少主骄躁,恐为智氏招祸。”
再说赵氏府中。
赵鞅端坐堂上,面色阴沉。家臣识侍立一旁,手中持着一卷密报。
片刻,门吏通报:“韩伯求见。”
赵鞅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请进。”
韩庚入内,行礼如仪,神色恭敬:“赵孟,昨日智果夜访寒舍,言有一工匠逃至智氏,称赵氏之鼎乃人为所毁。此事重大,不敢隐瞒,特来告知。”
赵鞅淡淡一笑,目光如炬:“韩伯坦诚,赵某感激。那工匠之言,智氏可曾核实?”
韩庚正色道:“智果言之凿凿,云断口有人为斫痕。赵某想,鼎折之事,关乎赵氏声誉,不得不察。”
赵鞅心中冷笑:韩氏倒是会做戏。你与魏氏联手,将吾铸鼎之事传为“欲献晋公”,以此激怒公室与其他卿大夫,如今又假惺惺来报信,真当吾乃三岁孩童不成?
原来,赵氏早已查明,那“献鼎晋公”的谣言,正是韩、魏两家暗中散布。赵鞅虽怒,却不动声色,只因尚未掌握确凿证据,证明西山工坊的箭簇亦出自韩魏之手。
赵鞅缓缓道:“韩伯有心了。鼎折之事,赵某自会彻查。至于那工匠,既然在智氏,便由智氏处置吧。赵某只问一句:韩伯可曾听闻,那箭簇来历?”
韩庚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箭簇?某未曾听闻。想来是工匠妄言,或是别有隐情?”
赵鞅深深看了韩庚一眼,不再追问:“既如此,韩伯请回。赵某稍后自当登门拜谢。”
韩庚告辞而出,心中暗松一口气。出了赵府,立即转道往魏氏宅邸而去。
魏氏宗主魏驹早已等候多时。二人相见,屏退左右。
韩庚低声道:“赵孟应已知消息是我等放出,但他未点破箭簇之事。看来仍在试探。”
魏驹冷笑:“赵孟老奸巨猾,不到万全之时,绝不会亮出底牌。那箭簇乃我魏氏秘制,若被他查出,便是开战之由。如今鼎已折,谣言已散,赵氏声望受损,我等目的已达。接下来,只需静观其变,看赵孟如何收场。”
韩庚点头:“正是。只是那智氏正在大肆招揽巫觋,似在寻找什么隐秘之物,听闻是大母遗迹?”
魏驹眼中精光一闪:“大母遗迹?从未听过,但智氏如此在意,吾等需多加留意,莫让智氏得了先机。”
二人商议良久,方定下后续对策,各自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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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绛城郊外,一处隐蔽的山谷茅舍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