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余茶醒来时,窗外的天色才刚刚泛白。
莫姮还睡着,她身形娇小脊背单薄,蜷缩在被褥里,如同一只容易被惊吓的猫。那只瞎掉的眼睛上盖着一块旧布——这是她每晚的习惯,说是怕那只眼吓着人。
余茶轻轻起身,披上褐色的粗麻深衣,推门而出。
院子里很冷。冬季的清晨,霜白得像一层薄雪,覆盖在石板上、屋檐上、工棚的茅草顶上。远处传来几声鸡鸣,断断续续的,与此地像隔着一个世界。
她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望向正在“苏醒”的工棚。
已经有几个人在工棚里忙活了,叮叮当当的锤打声,嗤嗤啦啦的磨石声,混成一片。炉火的光从工棚的缝隙里透出来,在晨霜上投下跳动的影子。
余茶看着那些影子,想起前夜匠婴说的话。
自称“干不了大活”的老匠人,却一眼就认出那枚铜扣纹样非中原,可能是“四夷之物”。此人看着普通,肚子里却藏着不少东西。
她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阵窸窣声。
莫姮披着那件破羊皮袄走了出来,揉了揉那只完好的眼睛,打着哈欠问:“你起这么早作甚?”
余茶指了指工棚:“找人说话。”
莫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匠婴正在工棚里忙碌的身影,点了点头。
“那个补范的匠婴?我听匠师乙提起过。”莫姮说,“以前在西山工坊干过,后来不知怎的来了绛城。匠师乙说他的手艺是极好的,只是性子孤僻,不爱与人往来。”
余茶站起身:“那就更该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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匠婴的工棚在西院最角落的地方,堆满了各种陶范碎片和半成品。他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把小刀,正在修一件残破的陶范,神情专注得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不存在。
余茶走到他身边,他头也不抬。
“又来了?”他说,可能是长久不发声,音质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
余茶蹲下来,看着他的手。那双手布满老茧,指节粗大,却异常灵活,小刀在陶范上游走,削下的碎屑薄如蝉翼。
“你这手艺,不止是补范吧。”余茶说。
匠婴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动作。
“补范也是手艺。”他说,“能吃上饭就行。”
余茶静静地看着那双粗糙却灵巧的手,在一件蟠螭纹的残片上游走,刀下的纹路细密,线条流畅,一看便知是高手之作。
“这是西山那口鼎的范?”余茶问。
匠婴的手又顿了一下。这一次,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怎知道?”
“我在西山见过那口鼎。”余茶说,“我说过的。”
匠婴沉默了一会儿,把那片陶范放下,用小刀指了指旁边的木墩,示意她坐。
“还想问什么?”他说。
余茶在他旁边坐下,把那枚铜扣从怀里掏出来,递给他。
“你说,这纹样是四夷之物。我想知道,是哪个?”
匠婴接过铜扣,对着晨光仔细端详。这一次他看得很慢,手指在那些纹路上轻轻摩挲,像在摸一件极珍贵的东西。
“这个纹样……”他沉吟道,“某年轻时其实见过一次类似的,但不是在晋国,而是代国。”
“代国?怎会跑到那个弹丸之地?”
匠婴弯了弯嘴角,把那铜扣还给她。
“赵氏有狄人私兵,你知道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