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萨摩斯回来的路,比去的时候更漫长。
不是路程更长,是心更沉。那块刻着地图的陶片就揣在余茶怀里,隔着衣物硌着她的胸口,像一枚永远无法忽略的印记。
“你从昨晚到现在一句话没说。”利诺斯靠在船舷上,看着她,“那个老头说的,把你吓着了?”
余茶摇了摇头。
“不是吓着。是……”
她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菲洛德摩斯说的那些话,那些关于文字会死、关于符号还活着的说法,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里一直关着的那扇门。
“是什么?”利诺斯追问。
“是想明白了一些事。”余茶说,“关于那些符号,还有关于我自己。”
利诺斯没有继续问。他只是点了点头,又把那个皮囊递给她。
“喝点。路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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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茶在船上一直保持着沉默,除了菲洛德莫斯说的话,她还偶尔会想起在萨摩斯遇到的那个奇怪的中年人。
余茶喜欢逛女神庙,而著名的赫拉神庙离港口不远,走过去也就半个小时。所以在到达萨摩斯的第二天,她独自去了赫拉神庙。
余茶站在神庙前的空地上,仰着头看那些柱子——比科林斯的阿佛洛狄忒神庙高得多,也粗得多,柱头带着卷曲的涡纹。旁边有个过路的本地人告诉她,这叫“爱奥尼柱式”,萨摩斯人发明的。
“雅典人用的多立克,”那人说,“太硬了。我们这儿的东西,软。”
余茶在神庙里转了一圈,献了一小块糕饼,然后出来,坐在台阶上歇脚。
这时候她注意到有个人也在台阶上坐着。
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灰色的粗布长袍,脚上的皮鞋已经磨得发白。他低着头,手里捏着什么东西,翻来覆去地看,像在看,又像在想事。
余茶没想搭理他,但那男人忽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外乡人?”他问。
余茶点头。
“从哪儿来?”
“科林斯,经雅典来的。”
男人“嗯”了一声,目光又落回手上那东西。余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是一小块薄薄的、金色的东西,像是叶子,又像是金属箔,上面似乎刻着字。
她忍不住问:“那是什么?”
男人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把那张金箔递到她面前,让她看。
上面刻着希腊文,字很小,但能看清几句:
“你将走向冥界右边的一座泉水,旁边立着一株白色的柏树。别靠近那泉水。你会找到另一处,从记忆之湖涌出的冷泉。”
余茶看完了,抬起头,没说话。
男人把金箔收回怀里,看着她,问了一句:
“你信人死了之后还有东西留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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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男人叫菲拉蒙,是本地人,以前是个商人,去过埃及、塞浦路斯、甚至腓尼基。但十年前他突然不干了,把货船卖了,整天在岛上晃悠,帮人刻碑、抄经文、给人讲一些奇怪的东西。
镇上的人说他“信了不该信的”,但也没人赶他走——毕竟他不偷不抢,偶尔还能帮人写个信。
那天晚上,余茶和利诺斯在一家小酒馆里又碰见了他。他坐在角落里,面前只有一杯兑了水的葡萄酒,没喝几口,手还在摸怀里那张金箔。
余茶端着酒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那个,”她指了指他怀里,“你信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