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以漫撒的方式播种,但其实也不是抓一把种子到处飞,有一定面积的控量。”
“农人不知道缦田法的不足吗?”就算是普通黔首,种了这么多年地,应当也能总结出经验来了,哪种耕作方式效果更好岂不是一试便知?
“黔首未必不知,只是他们不能这么做。”秦夷香叹了一口气,指了指田里劳作的农人,“虽然现在青壮被允许回乡务农,但劳作的农人依旧有很大部分是年纪大的老人,妇女儿童也未歇着。”
“青壮劳动力大部分只能在农忙时节回乡务农,那农闲时分田地便不管了吗?只能靠家里其他人,但缺了主要劳动力的家庭,是没办法用对大面积的农田精耕细作的,这种粗放的耕作方法正好能让他们喘过来气。”
“而且这时候早就出现了畎亩法,就是开田垄、作垄沟,既能抗旱防涝,又能增加单产。”
然而畎亩法的施行要求太高,要求垄作,垄台为畎,垄沟为亩,与地区的环境特点相结合——地势高且干旱的地区把种子种到垄沟保墒抗旱,地势低洼且潮湿的地区把种子种到垄台使植物根系远离地下水防止烂根,上田弃亩,下田弃畎。
商鞅变法要求“制辕田”,就是鼓励开垦,扩大耕地面积,同时推广畎亩法。
“但是在国家的战争机器和家庭生存压力之间,只能选择有利于国家的方式。”
累年的战争需要大量的青壮年参军,把大量劳动力从土地中剥离的同时还要保证赋税征收,便只能靠着缦田法来支撑。
这种方法比改进技术提高单产取得的收益更加可观,且节省人力。
且始皇帝统一后兴土木,起宫室,在全国范围内修驰道、直道,还要养活军队,对劳动力和粮食的需求并没有减少多少。
总而言之,大秦现在还保留着战时的生产模式,不光是客观条件不允许,其实在主观上,也有着国家为了统一战争而主动选择的原因。
蜃龙摇摇头,“世殊时异,用打仗的方式治理国家,肯定要出问题的。”
“对啊。”秦夷香点点头,历史上就是这样的。“始皇帝确立了三公九卿制、郡县制,原先的世卿世禄制就被取代了,而知识又被垄断,普通百姓识字都难,打破阶级只能靠军功,这也是为什么秦军战斗力会提高。”
但是统一后问题又出现了。
秦的军功爵制本身就是一种国家承诺,秦人投入人力和生命为国打仗,国家以爵位、土地、奴隶为回报。
这种制度使得秦人渴盼打仗,因为打仗,他们能从中获得更大的好处。
统一之前,六国土地就是“新资产”,可以用来分给有功之臣,统一之后,天下可分的土地分完,六国尽归始皇,但之前立下赫赫战功的十万秦军还没有完全兑现。
这是一种无形的债务,要兑现的话,最快的方法就只能打仗。
于是秦征伐百越,要用打下的新土地来兑现对统一战争中的秦军的爵位和赏赐。
秦征五十万大军,耗费巨量粮草,甚至为了战争花费三年开凿灵渠,才终于把百越拿下。
但是百越需要大量成本去开发,需要派大量人马去驻守,攻克百越非但没有还上统一战争的债务,反而成了另一个财政漏洞。
打完百越,债务未还完,那便再次发动战争,攻打匈奴,争取到河套平原地区,便可作为新牧场和新粮仓。
然而代价却是再次征发三十万大军,修筑长城,与匈奴长期对峙。
结果呢?虽说“却匈奴七百余里”,但是匈奴跑了还可能会回来,河套平原同样需要投入人力物力去开发,短期内并不能看到预期的收益。
开发新土地确实能带来可观的收益,但是这个周期太长,秦等不起,也不能等。
这种以战养战、借新还旧的方式,只能让雪球越滚越大,直到它无法再运行、直到国家财政枯竭、直到民心溃散,等到所有的矛盾积累到临界点,陈胜吴广在大泽乡的怒吼,便是大秦债务逾期的信号。
“神女。”
一道声音把秦夷香从思绪里拉回,她转身看向始皇帝,对方穿着便服,身边并没有跟着多余的侍从。她眉眼弯弯,“陛下这么早便出宫了吗?”
始皇帝摇摇头,“不及神女。”
秦夷香颔首,又侧过身子去看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