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残雪未消,寒风卷着碎玉似的雪沫,刮过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
绣衣楼前红灯高挂,丝竹雅乐与酒客喧嚣揉成一团靡丽的尘烟,与街边冻得僵硬的枯树形成刺目的对比。两道颀长挺拔的身影立在街角阴影里,赤发如两簇燃不尽的烈焰,在灰白天色中格外扎眼。
兄长萧烬一身玄色劲装,金瞳冷冽如淬了寒铁,下颌线锋利得能割伤人,周身气压沉得吓人。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佩剑剑柄,三年时光将他打磨得愈发阴鸷霸道,周身萦绕的戾气,连往来的酒客都不敢多看一眼。
身旁的萧彻与他身形一般高大健硕,赤发狂烈依旧,唯有一双红瞳冷艳慑人,脸型比兄长稍柔几分,却半点不缺暴戾之气。他眉头紧蹙,烦躁地踢开脚边一块碎冰,语气里满是不耐:“大哥,在这破地方耗着作甚?不过是些凡俗蝼蚁,碍眼得很。”
兄弟二人自被逐出师门后,便形同水火,三言两语便能剑拔弩张。若不是心中那道挥之不去的白月光般的身影死死拴着彼此,早已拼得你死我活。
萧烬薄唇微抿,未答,金瞳只是漠然扫过绣衣楼进出的人影。
三年。
整整三年。
那个曾高居清寒殿上、白衣冷厉、动辄便板着脸罚他们抄门规、却总在深夜悄悄给他们盖好被子的师尊,自那一日冰冷地说出“逐出师门,永生不得相见”后,便彻底消失在他们的世界里。
恨吗?
恨。
恨他狠心,恨他决绝,恨他说抛弃就抛弃,仿佛他们三年师徒情分,不过是一场可以随手碾碎的尘梦。
可那份恨底下,是连他们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疯魔入骨的痴念。日日夜夜,啃噬着心脉,让他们修为大涨的同时,心性也愈发扭曲极端。
他们赌气,不肯去找,固执地认为——若是师尊真的半分情意未泯,怎会真的舍得不回头?
可这份赌气,终究熬不过心底翻涌的思念。
就在这时,绣衣楼侧门一阵骚动。
几个醉醺醺的富家子弟勾肩搭背地走出来,嘴里污言秽语不断,而被为首那人强行搂在怀里的,是一道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身影。
雪沫落在那人头上,竟与他本身的发色融为一体,白得刺眼。
沈清辞被那人粗鲁地揽着腰,身形踉跄,几乎站不稳。久病清瘦的身子裹在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素衣里,衣料单薄,根本挡不住刺骨寒风,衬得他肩骨纤薄,锁骨深陷,整个人透着一股一碰就碎的脆弱。
他的脸极白,是久病不愈的苍白色,唇瓣没有半分血色,眼如清泉,此刻却蒙着一层无助的水汽,被酒气熏得微微泛红。他试图推开身前的醉汉,指尖纤细无力,挣动的幅度轻得像蝴蝶振翅,非但没有挣脱,反而惹得那醉汉更加放肆,咸猪手往他腰间更紧地揽去。
“小美人,躲什么躲?陪爷喝一杯,爷给你银子……”
醉汉的调笑声刺耳至极。
沈清辞咬着唇,沉默地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颤抖着,像风中残蝶。
三年颠沛流离,病痛缠身,昔日清寒殿上高高在上的师尊,早已被磨平了所有棱角。他不再冷厉,不再严厉,只剩下温顺隐忍,连反抗都显得那般无力。他只是想在这街角避避风雪,却无端被人纠缠,孱弱的身子连自保的力气都没有。
他很瘦,极瘦,瘦得骨感清绝,美得不染尘俗,却也美得让人心尖发疼,易碎得令人想要疯狂占有。
街角的两道赤发身影,在看清那抹白色的刹那,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时间仿佛静止。
风雪骤停,喧嚣失声。
萧烬的金瞳猛地收缩,瞳孔骤缩成针状,周身戾气以摧枯拉朽之势疯狂暴涨,玄色衣袍无风自动,空气中的冰棱瞬间被震成齑粉。他死死盯着那道被人肆意搂在怀里的单薄身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窒息。
是他。
真的是他。
他日思夜想、恨入骨髓又念入魂魄的师尊——沈清辞。
怎么会变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