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老水手正抱着绳索往前走,听见这边吵吵,皱着眉头骂了一句:“嚷什么嚷?”那年轻水手立刻指着海面:“刘叔,水色变了。”老水手本来不当回事,可还是扭头看了一眼。只一眼,他脚步就停了。“再看那边。”几人跟着他往船侧更远处看,果然,不只是近船的位置。再往前一段,海色层次变得更杂了。老水手眉头一下拧起来。他在海上吃饭吃了大半辈子,知道这种变化不一定就是好事。可能是暗礁,也可能是海草带,也可能是什么流在底下拧着。他立刻抬头,冲桅上喊:“了望!看水色!”桅顶的人探头看了一阵,回喊:“看见了!有点青!”这声音不算太大,可一传十,十传百,整条船很快都知道了。何文盛拿着簿子,几乎是小跑着从舱里冲出来:“哪里变了?”那老水手指给他看。何文盛先看一眼海,再低头翻海图,又去翻前几日记下的洋流记录,额头慢慢出汗。“叫赵海!快!”没多久,赵海也来了。这位老领航员比何文盛更直接,趴在船舷边,先看浪,再看沫子,又伸手拿了一个系着细绳的小铜桶,打上来一桶海水。他先闻,再用指头蘸了蘸。边上几个年轻人看得一愣一愣,有个嘴快的问:“赵爷,海水不都一个味么?”赵海瞪了他一眼:“你小子就知道咸!真让你掌舵,你连往哪死都不知道!”那年轻人顿时缩了脖子。赵海没再理他,只把铜桶里的水倒掉,又看了眼远处:“不是浅滩。”何文盛立刻问:“那是什么?”“像是近处有大块浮物,或者有草带,也可能附近有陆。”这句“有陆”一出来,周围那几个人眼神都变了。“陆?”“真的?”“哪儿?”赵海没惯着他们,抬手就是一句:“老子说的是可能。海上可能值几个钱?你们先把舌头收住!”可话是这么说,消息还是飞快传到了尾楼。郑森正在看今天的航簿。昨夜行刑之后,他其实睡得不多,天一亮又去看了一遍三船的位置,才回舱喝了口热汤。现在听说水色有变,直接起身。“施将军呢?”“在后甲板督操。”“叫来。”很快,施琅到了。郑森没多问,只道:“去看。”一行人上了尾楼外侧,赵海已经在那边等着。郑森走到栏边,眯眼看了一阵,看不太真切。毕竟这不是近岸,海色差别没那么明白。可他知道,赵海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你说。”赵海抱拳:“都督,水色变了。不是暗礁,至少不像,更像有草带,或者有岸流影响。”施琅立刻问:“多近?”“说不准。若真有陆,也可能还远。海上的东西,不见得立刻看得见影。”何文盛补了一句:“前几天风暴后,咱们一直在修线。若按现在推的路径算,也差不多该进入西班牙图上标的外海段了。”郑森没说话,只伸手:“千里镜。”洪承祖立刻把筒镜递上来。郑森举镜看了半天。镜里还是海,没岛,没岸,没烟,没船。可他还是没放下。因为除了水色变化,海面上还多了别的东西。零零碎碎,像是草,又像烂叶,顺着浪打过来,再被船身挤散。郑森放下千里镜,转头问:“最近两日,有没有见到鸟?”何文盛立刻翻簿:“昨儿一只没有。前儿倒有一只,不知从哪掠过去的。”赵海却摇了摇头:“不止。今儿清早,西北那边有三只,我看见了。”施琅一听,立刻看过去:“你怎么不早说?”赵海干笑了一声:“海上几只鸟,不算大事。可现在水也变了,就不能不一块看了。”这就对上了。有鸟,有浮草,水色有变!三样东西放一块,谁也不敢再轻慢。施琅脸上那点平时的硬劲,此时也被压下去不少。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一定就是岸,但至少不是毫无头绪地在海上飘了!郑森转头,看向三桅间来回忙碌的水手,又看向两翼那两条跟着走的船。他没立刻喊“有陆”。不能喊。万一喊早了,人心一下提起来,后头又什么都看不见,那反而伤士气。得先压着。“传令。从现在起,加派了望。白日双岗,两个时辰一换。桅顶、船首、左右舷,都增人。发现海鸟、漂木、草带、水色异样,立刻上报。”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传下去,谁若先见岛影、岸影,赏银五十两,记头功!”这最后一句一出来,边上几个人的呼吸都重了。五十两!在陆上够买几亩好地了,在船上更是能让一个穷水手疯一把。命是往前拼出来的,赏银也是往前吊出来的。施琅看了郑森一眼,没说什么。他知道这招对。昨夜靠刀稳住人心,今天就得靠赏,往前吊住人心。不然光靠杀,船上的人早晚得绷断。,!命令一层层传了下去,很快,整条船都躁动起来。不是乱,是那种压着劲的兴奋。甲板上原本一个个蔫巴巴的人,忽然都开始抬头往天边看。原本嫌了望值更苦的人,这会儿争着要去桅顶。前舱那个昨天还躺着喊想家的新兵,眼珠子都亮了:“五十两啊!”旁边老兵冷笑:“先别惦记银子,别一头栽海里。”新兵搓了搓手:“要是真叫我先看见了呢?”“那你就回家盖瓦房吧。”“俺也去给我娘买头骡子!”他们嘴上说着,脚下已经快起来了。这就是人。前头一点盼头都没有的时候,连起身都懒。一旦真觉得有什么在等自己,哪怕只是个影子,精神都能一下子顶起来!郑森没有制止这种躁动,只补了一条:“了望归了望,谁敢虚报,军棍二十!”这一下,那些光想拿赏银的人也冷静了不少。赏银是好,可军棍打在背上,也是真要命。中午时分,天色开了一点。风仍不算大,却稳。三船的队形比昨日整齐多了。旗舰这边,前甲板和桅顶上都换了双岗,补给船和侦察船那边也都照办。每隔一阵,就有人拿着千里镜扫海面。看鸟,看浪,看草。有时候,什么都看不见,可没人抱怨。因为现在的“看不见”和前几日不一样。前几日那是茫,今天这叫等。何文盛一边记,一边忍不住对赵海低声道:“赵叔,您说……真会有吗?”赵海正眯着眼看西北那边,闻言哼了一声:“你读书人哪来这么沉不住气。”“我不是沉不住气,是心痒。”“废话,谁不痒?”赵海说着,忽然抬手指了指远处海面:“看那儿。”何文盛立刻顺着看。只见远处浪头翻过后,有一团黑影被水推着起起伏伏,离得远,看不真。“是鱼?”“不是。”“像木头。”郑森也接过千里镜看了过去。看了片刻,他放下镜,脸色没什么变化,心里却动了。确实像木头。不是船板那种加工过的,更像是一段树干。漂在这种地方的树干,不可能是凭空长出来的。海上当然也有远处飘来的浮木,可接连看到这些东西,味道就不一样了。他没有把这份判断立刻说出来。还是那句话,压。压到真能落准的时候,再放出去。“记下方位。”“是。”下午,海上的东西又多了。这回不是浮木,是海草。先是一丝两丝,后来成了一小片一小片,从浪间飘过。有个水手用钩竿捞上来一团,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这草不是咱们近海的样子。”旁边另一个凑过去闻了闻:“也没烂。”赵海接过来,拨开草叶看了看,忽然咧嘴笑了:“新鲜。”何文盛一愣:“新鲜?嗯?什么意思?”“意思是这东西离根不远。”这话没明说,可在场几个人都懂了。海上的陈草和岸边刚卷出来的东西,不一样。这玩意儿还带着劲,那就说明,最近处该有地方能生它!郑森听完,也只是点头:“继续加岗。再加一条,夜里也别松。”施琅这时插了一句:“夜里也看?”赵海点头:“看不见影,看得见鸟。海鸟夜里归巢,有时反倒更好辨方向。”郑森当即拍板:“照办。”于是到了傍晚,整条船的气氛已经和上午完全不同。没人再提返航,也没人再沉着脸发呆。所有人的眼睛都在往远处找东西,找鸟,找木头,找草,找一切能证明前头不是空海的证据。这股劲,补给船和侦察船也都感受到了。两边不断打旗问讯,旗舰这边也只回了一句:水异,疑近陆,严加了望。这已经够了,不必多说,懂的人自然懂。傍晚时,太阳落得很慢,天边发红,海面也跟着镀上去一层光。桅顶的了望手已经轮过两拨,第三拨上去时,嗓子都喊哑了,可没人抱怨。洪承祖站在下头,抬头喝了一声:“眼睛给我睁大点!”上头的人回道:“知道!”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就在不少人以为今天多半也就这样了的时候,桅顶忽然传来一声迟疑的喊声:“东北偏东!像有东西!”这一声立刻把下头全惊动了。“什么东西?”“说清楚!”上头那人显然也没太敢确定:“远,太远。像云……又不像。”郑森第一时间接过千里镜,几步走到船头。所有人都给他让开路。他抬镜看了过去。远处天海交界的地方,确实有一线颜色不对。不是云团那种散,也不是浪头那种碎。是一道很淡很淡的影,横着,伏着。若不是天色正好压下来,那点色差根本瞧不出来。:()我,崇祯,开局清算东林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