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市立综合医院的行政楼,总比门庭若市的诊疗栋冷清得多。尤其是入夜之后,整栋楼的灯光便如退潮般次第熄灭,唯有数据归档科那间朝南的办公室,还亮着一窗暖黄的光。磨砂玻璃滤去了室内的细节,只映出一道绰约的剪影,在空荡的夜色里,成了唯一鲜活的轮廓。
林曼刚满五十,在数据归档科守着个无人问津的闲职。说是整理全院的诊疗数据归档,实则大半的时间,都花在打理自己身上。偏这闲职还配了间独立办公室,倒成了她独有的私密空间。此刻她斜倚在办公椅上,酒红色的修身连衣裙裹着依旧匀称的身段,领口的弧度恰到好处,露出颈间细巧的金链,链坠是当季新款的彩宝,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脚上是七公分的细跟鞋,鞋跟敲过水磨石地面时,清凌凌的声响,能在空荡的走廊里飘出很远。
她指尖夹着支女士细烟,青白的烟雾绕着她眼角的细纹散开。那些纹路半点不显老态,反倒给那双含着媚意的眼睛,添了几分岁月沉淀出来的、不动声色的勾人。
办公桌上摊着只限量款的名牌手袋,细腻的皮质上,烫金的logo泛着低调的光。她随手将烟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伸手翻找东西时,带出个银色的铝箔小包装,轻飘飘落在桌面上。她只瞥了一眼,便漫不经心地塞回手袋侧边的暗格——那是她的随身物,和包里的口红、粉饼放在一处,倒也不显得突兀。
这手袋是上周刚换的,前一只早被她随手丢在了衣帽间的角落,花的是院务执行长周建明的钱。周建明四十二岁,正是在院里手握实权的年纪,已婚多年,家眷远在邻市,是林曼盯了许久的目标,也是这行政楼里,常来她这间办公室的访客之一。
走廊里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带着几分刻意的放轻。林曼勾了勾唇,没抬头,只将桌上的报表往旁边推了推,腾出片干净的地方。门没锁,被人轻轻推开,周建明走了进来,随手带上门,反锁的咔嗒声,成了这深夜楼里心照不宣的信号。
“怎么才来?”林曼的声音软,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嗔怪,却没半分真的埋怨。她抬眼看向周建明,眼波流转,指尖划过桌沿,“我还以为你今晚要陪科里的人吃饭。”
周建明随手扯了扯领带,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已婚男人独有的克制,却又藏不住几分贪恋:“推了,说院里有数据要核对,晚点回去。”
这话林曼听得多了,院里的公务,从来都是这些人最顺手的借口。她笑了笑,起身走到他面前,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衬衫领口,高跟鞋的高度让她刚好能与他平视,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下颌:“那可得好好核对核对,可别白耽误了您回家的时间。”
暖黄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揉在一处,办公室里的声响压得极低,只有窗外的夜风蹭过玻璃的轻响,和偶尔传来的、办公椅转动的微弱吱呀。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楼下的路灯昏昏沉沉,半点光也透不进这扇蒙着磨砂膜的玻璃窗。
不知过了多久,周建明先起身,整理着衬衫的袖口,脸上带着几分慵懒的倦意。林曼依旧倚在办公桌上,理了理微乱的头发,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没说话,只是抬眼看向他,那眼神直白,不带半分多余的情分。
周建明会意,从钱包里抽出一叠现金,放在桌上,数目不多不少,恰是林曼惯常要的数。“明天我让财务把那笔报销给你批了。”他补了句,林曼的归档科虽闲,却也能借着报表的由头,报些无伤大雅的费用,这是他们之间另一层心照不宣的默契。
林曼瞥了眼桌上的钱,伸手收了,指尖划过钞票的边缘,嘴角弯了弯,算是应了。周建明拿起搭在沙发上的外套,又道:“我去楼上的休息室洗洗。”
楼上的值班休息室是院里给管理层准备的,带独立卫浴和换衣间,也是这些人来过她这里之后,必去的地方。洗去一身的烟火气,换件干净的衬衫,回家时便能拿着院里的紧急公务当借口,搪塞家里的人,百试百灵。
门再次被带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远,最后传来休息室门关上的轻响。林曼这才直起身,将桌上的现金数了数,整整齐齐塞进名牌手袋的夹层,又翻出那支口红,对着办公桌上的小镜子补了补妆,唇色艳红,衬得她脸色愈发白皙。
她在这间数据归档科待了快十年,从四十岁到五十岁,守着这个没人抢的闲职,靠着这间独立办公室,周旋在院里一众手握实权的管理层之间。执行长、科室主任、行政主管,来了又走,换了一茬又一茬,唯有她,始终是这深夜行政楼里,不变的风景。
这些人各有各的权柄,各有各的家底,图的是她身上岁月磨出来的从容风情,图的是这办公室里的绝对隐秘,图的是彼此都是熟人,不必担心多余的麻烦。而她图的,是他们口袋里的钱,是能让她继续买下名牌手袋、高档首饰、一身精致行头的资本。她花钱向来随性,衣柜里的衣服堆得像山,手袋换得比旁人换手机还勤,这些开销,从来都不是她那点死工资能撑起来的,全是从这些人手里来的。
有人在背后说她闲话,说她一把年纪不知检点,说她专招惹有家室的人。这些话林曼不是没听过,却从来没放在心上。嘴长在别人身上,日子是自己过的。她懒得去争什么名分,也懒得碰什么虚无的感情,一场逢场作戏,拿了该拿的,两清,再无瓜葛。这是她定的规矩,也是这些人愿意来的缘由。更何况,院里每年的全员体检,她和这些管理层都是第一批,抽血、化验、全套检查,样样不落,都是熟人,彼此的身体状况心知肚明,倒也少了许多不必要的顾虑,没了牵绊,反倒更自在。
休息室的方向传来脚步声,林曼收了镜子,将名牌手袋挎在肩上,细跟鞋敲着地面,走到门口,替周建明开了门。他已经换了干净的衬衫,头发梳得整齐,脸上看不出半点异样,俨然还是那个威严端正的院务执行长。
“我先走了。”周建明说。
“慢走。”林曼笑了笑,侧身让他过去,没再多说一个字。
周建明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行政楼的灯又灭了几盏,只剩林曼这间办公室的光,还亮在沉沉的夜色里。她关了灯,锁上门,踩着细跟鞋走在空荡的走廊里,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走到楼下,晚风拂过,撩起她的发梢,她抬手拢了拢,低头看了眼肩上的名牌手袋,指尖触到包侧的暗格,那里还躺着几个银色的铝箔小包装。她勾了勾唇角,抬手拦了辆路过的出租车,报了市中心高档商场的地址——今晚的收获,够她再买一瓶新上市的香水了。
出租车驶离了云州市立综合医院,行政楼的最后一盏灯也彻底熄灭,融入了浓稠的夜色里。仿佛从未有过那抹暖黄的光,从未有过那些心照不宣的脚步声,只有那间锁着的独立办公室,在空荡的楼里,藏着五十岁的林曼,藏着她的名牌手袋,藏着这深夜里,无人言说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