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盆里毛巾拧动搅起了水声,周晋带着鼻音小声询问:“好点了吗?”
然后就是几声沙哑的低咳。
她全神贯注地关注明天天气,一遍遍校准气压计,反复核对回传数据,直到每个数字都刻进脑子里,仿佛只要把这件事做到极致,就能按住心头的惶惶不安。
直到晚上十二点多,其他队友都忙完了手头事,几乎一头栽进睡袋里,累得几乎瞬间没了声息。
帐篷骤然安静,只剩炉火微弱的噼啪。
轮到陆晓研守夜。
她坐到那张简陋的木板床边缘,手臂小心地撑着商秦州的后颈和肩膀,扶他起来。
他的身体沉得厉害,高烧的体温透过厚厚的衣物,几乎灼痛她的皮肤。
“商秦州,吃药。”陆晓研忍着哭腔小声说。
他陷在昏睡里,但还是配合地仰头。
她将药片小心地放入他干燥的唇间,又立刻递上温水。
商秦州的嘴唇干燥,龟裂出了细微的小口,几片白色的药片融化在了他的嘴唇上。药片外的糖衣融化,溢出药的苦味,他的眉心立刻微微蹙了起来。
陆晓研忙用沾了水的棉签,小心翼翼地擦拭他的嘴唇。他的嘴唇亲吻起来好霸道。现在生病了,反而有些柔软。
待服下药后,陆晓研又用雪水浸湿毛巾,拧到半干,轻轻敷在他发烫的额头上。反复冷敷几次后,她动作顿了顿,手指蜷缩了一下,才伸手探向他领口的第一颗纽扣。
冰凉的金属扣在她的指尖下显得有些涩。她屏着呼吸,小心地解开了那颗纽扣,又一颗。
布料向两侧微微敞开,露出他一片被高热灼得发红的脖颈与锁骨。她不敢停留,将拧得半干的毛巾叠好,轻轻敷上他的胸膛。
陆晓研仔细又小心地擦拭着他的身体。
她抬起眼,这个距离,他们离得好近,能看清他下巴上新冒出的青色胡茬,像雪原上倔强的草甸。他呼出的灼热的呼吸轻轻扑在她的手腕内侧,带着药味的微苦,还有他身上专属的干净的气息。
陆晓研压下胸口无处遁形的慌乱心跳,再次拧干毛巾,用湿凉的布料,轻轻抚过他滚烫的额头,顺着汗湿的鬓角,滑到他耳后,“你看看你啊,”她小声嘀咕:“当初是谁说,我来肯定受不了,不许我来,还非要划掉我的名字?现在看看生病的人是谁啊?是谁?”
寂静无声。
只有他滚烫的皮肤在她指尖下灼烧着。
商秦州听不到她说什么,帐篷里其他人又都睡下,这份沉默纵容了她,她终于不用继续扮演那个无所不能的“陆总监”。她肆无忌惮地对着他窃窃私语,“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可想篡位了,你一生病,我可就是咱们团队的队长了哦。队长大人。”
她还在兀自说着,声音已经糊成了一片。
突然,有水珠砸在了商秦州脸上。
陆晓研怔了怔,不明白它从何而来。
直到又一滴落下,她才恍然抬手,去摸自己的脸,掌心一片冰凉,原来不知不觉间,她哭得满脸都是泪水。
那些强装的镇定,被泪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她害怕极了,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她觉得商秦州就像是自己掌心里的一捧雪,下一秒就会融化然后消失不见。恐惧像冰冷的潮水漫过胸口,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不禁想,商秦州那时执意一定要划掉她的名字,他的感受,是不是就是她现在这般恐惧?
怕对方受伤,怕永远失去对方,所以宁可被永远误解,也要将自己心爱的人隔绝在危险之外。
可惜这个领悟,是不是来得太后知后觉。
陆晓研胡乱抹着自己的脸,可眼泪却像断了线,越擦越多。
他额上毛巾,又变烫了,陆晓研取下,正要转身去重新浸凉,手腕却突然被一股滚烫的力道握住。
她停了下来。
商秦州的手心烫得惊人,手指却因为虚弱而没什么力气,只是松松地圈着她的手腕。
他的眼睛依旧闭着,眉头紧锁,似乎正陷于某种昏沉痛苦的梦境之中,“陆晓研。”
他在叫她。
在睡梦中,他怎么还会叫他。
他们不是吵架了么?他不是,不想再继续跟她好了么?
“你手怎么这么冷。”他在睡梦里这么对她说。
他甚至试图蜷起手指,想将她冰凉的手拢进自己滚烫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