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庄继红又去了那棵梧桐树下。
这一次她带了工具。一把短柄铲,一双手套,一只便携式强光手电。宋笙歌站在两米外的绿化带边缘,替她挡着路人的视线。上午的阳光从枝叶缝隙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细碎的光斑,风一吹就散成一片晃动的亮片。
庄继红蹲在昨天挖出铁盒的位置,没有急着下铲。她先用手套拂开表面那层浮土,沿着铁盒留下的印痕往四周摸了一圈,在铁盒位置偏南大约三十公分的地方,指尖碰到了一块比泥土更硬的东西。边缘平整,有棱角,不像石头。
她又往下挖了大约十公分,露出一个深灰色的铁皮盒盖。这个盒子比昨天那只小了一圈,但材质更厚,表面没有任何锈迹,像是被精心处理过。盒盖上方压着一块扁平的石板,像是有人故意放上去的。
庄继红小心地挪开石板,把那个铁皮盒从土里整个捧出来。盒子入手比预想的重,摇晃的时候里面有轻微的碰撞声,像是有不止一件东西。盒盖没有上锁,只扣了一道金属搭扣,搭扣和盒身之间缠着一圈透明胶带,胶带边缘已经泛黄,但粘性还在。
她打开盒盖。
里面放着三样东西:一封信,一只银色的钥匙,还有一张被塑封起来的照片,比银行卡略大一些,边缘很薄,像是临时压进去的。
信是手写的,用的纸是那种老式信纸,薄而脆,折叠处已经有细微的裂痕。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给找到这封信的人。”
庄继红把信纸展开,字迹和容渡档案里的笔迹不一致,也和徐昭然病历上的字不同。更粗放,收笔处有明显的顿挫感,写字的人握笔很用力。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找到了那棵树。也说明你已经见过了一些不该见的人,听到了一些不该听的话。我写这封信的时候还不知道你是谁,但能一路找到这里,你应该是真的想知道答案的那一个。”
“1997年10月,我在1402室的窗台上看到了一个人影。那个人影抱着一个襁褓,从消防通道走下去。那扇门没有开灯,但我看清了那件外套上的线头缝线。那件外套后来出现在另一个地方——林染的遗物照片上。”
庄继红的视线停在那里。林染。
她放下信纸,重新翻看那张塑封照片。照片拍的是一个婴儿,躺在白色的襁褓里,闭着眼睛,皮肤泛红,像是刚出生不久。旁边的卡片上写着一行字:“1997年10月3日出生,女,体重2。8公斤。母:邵青。父:不详。”
信封里还有一张折得很小的便签条,展开之后只有一行字:“林染不是邵青唯一的孩子。”
宋笙歌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低头看了一眼信纸上的内容,没有说什么。庄继红把信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把那只银色钥匙拿起来看了看——钥匙柄上刻着一行数字,像是某种编号:“F-L-01-07”。
“林染不是唯一的孩子。”她低声重复了一遍那句话,“那另一个孩子,是谁?”
宋笙歌站在她身后侧,目光落在那把银色钥匙上:“这把钥匙上面的编号能对应上什么地方吗?”
庄继红没有回答。她先看了一眼信封内侧的折痕,又看了一眼钥匙上的凹槽,像是在脑子里列出了一张新的地图:“可能是一个储物柜,也可能是一扇门。编号像是某个存放点自己的内部标注。能对应上的地方,应该已经等了很多年了。”
她把信封和钥匙分别装进两个证物袋里,然后把那个深灰色的铁皮盒盖合上,原样放回坑里,把石板盖回去,又把挖出来的土大致填了回去。
“先回去。”她说,“得找徐昭然现在的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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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徐昭然的信息被从社保系统里翻了出来。她确实搬去了隔壁市,但在海城还留着一个地址——一间老房子,在城东一栋八十年代的旧职工楼里。产权登记在徐昭然名下,水电费按季度由她的账户自动扣款。
庄继红和宋笙歌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她们踩着昏暗的光线爬上了三楼。门上没有猫眼,门板很厚,贴着半张褪色的春联,被风吹得卷起了角。庄继红敲了三下,等了一会儿,里面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两下。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楼下的电视声透过地板传上来。庄继红正想转身跟物业确认,门缝里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
门开了一条窄缝。
门缝后面露出一只眼睛,浑浊,布满血丝,眼角的纹路很深。那只眼睛在庄继红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到宋笙歌身上,然后缓缓退开了半步,把门又开了两指宽。
“你们是谁?”
“海城市局刑侦支队。”庄继红出示了证件,“徐昭然?”
门后的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松开门链。门被拉开了一整扇,一个瘦小的女人站在玄关处,穿着一件灰色开衫,头发白了大半,但梳得很整齐。她看了看庄继红,又看了看宋笙歌,侧身让开:“进来说吧。”
房间里很干净,但东西很少。客厅里只有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个文件柜。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片有些发黄。茶几上放着一只茶杯,茶已经凉了,水面凝着一层薄薄的膜。
徐昭然在沙发边缘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上:“你们找到那棵树了。”
庄继红在她对面坐下来:“你知道那棵树?”
徐昭然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看着茶几上的那只茶杯,像是在等一个很久没被人提过的问题自己浮上来。
“那棵树底下埋着东西,”她终于开口,“但那不是我的。是邵青的。”
她抬起头,目光从庄继红脸上移到窗台的方向,像是要在那些发黄的叶子之间找一个落点:“邵青把东西埋下去,是因为她不想让别人找到。她说,将来如果有人能找到,那个人一定不是来找东西的,是来找答案的。”
庄继红没有打断她,也没有追问那盒子里钥匙的用途,只是听着,等她把话说完。
“邵青当时已经病了,但她的神志还算清醒。她知道那些东西放在哪里会被人发现,所以选了那棵树。她说那棵树没有名字,不会有人专门去找。”徐昭然的声音低了下去,“但后来,有人找到了。”
“谁?”
徐昭然沉默了一会儿:“一个男的,我不认识。他来的时候穿着医院的工服,说是来检查下水管道的。但他走的时候,我没看见他带任何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