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吃了十来天的野菜,两人早已是一身尘土,形容枯槁。玻莉塔捏了捏自己的脸,只觉原本饱满的皮肉瘪下去不少,再看王淙之,更是教人心惊。
王淙之本就生得纤细,这一路重伤未愈又添风寒,肩上的箭伤因为缺医少药,已经发了炎,化脓的创口散发难闻的气味。
若再回不了建康,寻不到名医,这权倾一时的琅琊王氏贵人,怕是真要折在这荒郊野岭了。
自明理离去后,玻莉塔的一颗心就没落回过实处。她一边惶恐于生死未卜的未来,一边还要强打起精神,没日没夜地照料王淙之。
玻莉塔权当是偿还这两年的恩情,没有丝毫怨言。
随行的士卒早已折损大半,剩下几人也只是机械地听从王淙之偶尔清醒时下达的指令,在深林间没头苍蝇似的乱撞。
时间久了,他们对王淙之的话开始不耐烦,逃兵大于留下的人。
有一夜,寒月当空。
王淙之倚在干枯的草堆里,月光照在她那张如纸般惨白的脸上,显出一股支离破碎的凄美。
她神色淡淡地看向玻莉塔,嗓音沙哑:“你若怕死,趁着夜色逃吧。带上最后那点干粮,或许还能活。跟着我,若被追兵围了,你只有死路一条。”
这一两月的奔波,王淙之已不像个活人了。她形销骨立,身上几乎只剩下一层薄皮裹着骨头,唯有一双眼依旧亮得惊人,像是有簇不熄的火焰在眼底跳动。
弹尽粮绝之际,玻莉塔总是把搜刮来的最后一点野味或草籽留给她。玻莉塔觉得自个儿底子厚,还能扛一扛。
可王淙之不同,她本就心疾缠身,如今这重伤就像个填不满的窟窿,不停地吞噬着她残存的生机她像一个活死人。
但王淙之也是命大,这种重伤情况,还能挣扎活下去,老天也不愿意亡她。
可面对玻莉塔递来的食物,王淙之只是恹恹地推开,指尖冰凉。
“你走吧。”她又重复了一遍。
玻莉塔执拗地摇摇头,压根不接这话。离开的下场未必能好到哪儿去,她早就看开了,大不了就是一个死字。
更何况,明理在那头生死未卜,她怎能在这时为了苟活而弃她于不顾?
这种绝望的拉锯终究没能持续太久。
逃亡的第二个月末,在一片密林的出口,他们终于撞见了一支严阵以待的军队。
玻莉塔被那黑压压的甲胄吓了一跳,本能地护在王淙之身前。此时的王淙之早已奄奄一息,只剩下一口气吊着。
领头的将领策马而至,翻身下马,甲胄碰撞声在寂静的林间格外刺耳。他猛地在王淙之身侧跪下,语气急促而恭敬,大致是说建康城的乱局已由王家暗中平定,新皇已立,朝中大局已定。
他们是奉命接王淙之回去主持大局的。
马蹄声碎,旌旗在春寒中猎猎作响。王淙之被抬上了最华贵的软轿,无数名医鱼贯而入。
玻莉塔站在轿旁,看着这突如其来的滔天权势,心里却空落落的。她拽住那名将领的袖子,急声追问:“明理呢?有没有见到那个骑黑马、满身是伤、瞎了一只眼的姑娘?”
那官兵统领只当玻莉塔是个没规矩的胡姬,见她伸过手来,眉头一皱,极其不耐地甩开了手,冷哼道:“哪来的瞎眼姑娘?没听说过。如今城门内外全是死人,谁顾得上这些?”
旁边跟着的老太监也尖着嗓子附和道:“这一场叛乱闹得天翻地覆,死的人比地上的草还多。建康城里人心惶惶,能留下名姓的都是贵人,至于那些拼命的卒子,死了便死了,谁还去记?”
说罢,一行人簇拥着王淙之的软轿远去,再没给玻莉塔一个眼神。
这风波在建康城里足足荡了一年才算止住。这一年里,玻莉塔被锁在青山院中,哪儿也去不了。
外头依旧动荡,刺杀与政变轮番上演,她只能日复一日地守在那方小小的院落里,托人四处打探明理的消息。
可明理就像是那一夜冲进迷雾里的断箭,再也没有半分回响。
“她断了臂,瞎了眼……总该有人见过的。”玻莉塔一遍遍扯着守卫的袖子问。可得到的答复永远是沉默。有人说明理早死在乱军丛中了,有人说在那样的伤势下,根本没活路。
玻莉塔不信。中原人讲究入土为安、落叶归根,若她真死了,尸首总该运回建康安葬,为何连一座孤冢、一块灵牌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