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淙之的声音断断续续,语序有些凌乱,一会儿扯到当下的朝局,一会儿又坠回陈年的梦魇。
“八岁那年,我记住了两样东西,一样是人,一样是物。”她枕在玻莉塔的颈窝里,自顾自地低喃。
那时瘐斐的亲娘刚进府没多久,仗着得宠,恨不得把府里翻过个儿来,俨然把自己当成了唯一的女主人。
瘐斐也随了他娘那副张狂劲儿,成日里不可一世,从未把她这个没了亲娘的长姐放在眼里。
“他们养的一条狗,一个无法无天的男仆,竟敢当面抢我的东西,骂我是没人要的野种,骂我是王家塞进来的贼子,狗生狗养……”王淙之说到这儿,竟轻笑了一声,只是那笑声里透着让人胆寒的凉意,“我当时不知哪来的力气,拔了旁边的佩剑,当着满院子丫鬟仆妇的面,一剑抹了他的脖子。”
玻莉塔听得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是我第一次杀人。我还记得温热的血溅在脸上的触感,黏糊糊的,甚至带着点令人兴奋的狂跳。没有惊恐,只有一种……终于让聒噪的人闭嘴的快意。刀太重了,我握着它在那儿喘气,周围全是尖叫声。”
等瘐家的家主瘐天闻讯赶到时,看着满地狼藉和那个拎着血剑的孩子,气得指尖发颤,怒斥她小小年纪便如此狠戾,将来定是个祸乱家门的祸根,说着便一巴掌扇了过来。
“我没躲,只是顺势把手中的剑戳穿了他的掌心。”王淙之的声音愈发微弱,“我想尽法子回了王家,自此与瘐家割席。在那一刻我便懂了,士庶有别,只要利用好身份,再找到完美的理由,把自己包装成无害者,杀人也不过是轻飘飘的一桩事。后来,我把自己装成识大体、明事理的世家女,小心翼翼地藏起爪牙,一藏就是这么多年……”
这些陈年旧事听得玻莉塔惊心动魄,呼吸都促了几分。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摸王淙之的额头,指尖传来的滚烫温度让她猛地一缩手。
王淙之发烧了。
难怪她今晚的话这么多,甚至有些语无伦次,原来是烧糊涂了在吐露肺腑。
玻莉塔顾不得深思那些血淋淋的往事,忙乱地起身准备清水和汤药。
她拧干了帕子,一遍遍替王淙之擦拭发烫的身体。可药端上来时,烧得迷迷糊糊的王淙之却固执地别过头去,眉心死死拧着,牙关咬得极紧。
玻莉塔没了法子,看着那碗黑漆漆的苦药,想起这几日的经验,只能心一横,含了一大口药汁凑了过去。
苦涩的药液顺着唇齿渡入,温热且苦闷。王淙之在半梦半醒间嗅到了那抹熟悉的香气,紧绷的身子才算松懈了半分,不再抗拒,顺从地将剩下的药一点点喝了下去。
药碗见了底,玻莉塔以为折腾了大半夜,王淙之总算能安稳睡下。玻莉塔刚想顺着对方那截细长的臂弯蜷缩进去,却听那清冷的嗓音又在暗影里响了起来。
她还不想睡。
王淙之睁着眼,空洞地盯着层层叠叠的帐顶,语调平平,这次她很清醒,像是朋友间的闲聊。玻莉塔就当两个人是交心的关系,也乐意去听。
“我杀的第二件东西,是一只小雀。羽毛是蓝莹莹的,喙是红的,听说是西域送来的品种。那时候我才七八岁,在王家,身边一个朋友也没有,那畜生便成了我唯一的伴儿。我把它关在金丝笼里,喂最好的食,逗它叫唤。我不求它跟我亲近,只要它老老实实待在我手心里就好。”
玻莉塔支起耳朵听着,感觉有点不对劲。手心里不知不觉沁出了一层薄汗。
“后来,瘐斐不知打哪儿听说了这宝贝,竟闹着要抢。他撒泼打滚,求爹求娘,用尽了法子想从我手里夺走。哪怕被长辈责骂,我也咬紧牙关没松过手。直到有一天,我在院里打开笼子逗它,瘐斐突然闯了进来。”
王淙之说到这儿,呼吸微微一滞,像是又瞧见了那一幕,她微微干裂的唇笑着。
“他不过是招了招手,那只我养了快半年的小雀,竟然就那样扑腾着翅膀飞了过去,在他指尖流连忘返。那种无力和失望,比被人打了一巴掌还难受。瘐斐当着我的面,笑得志得意满,说我白费了这么多心思,到头来不过是替他做了嫁衣,说明儿一早就要派人把它接走。”
王淙之侧过头,那双被烧得有些涣散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玻莉塔,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偏执的弧度。
“当晚,我就把它杀了。我的东西,我用过的、我喜欢的,哪怕是毁了,旁人也休想得到半分。”
玻莉塔脊背阵阵发凉,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这话落在耳朵里,像是一把带着倒钩的刺,扎得人心惊胆战。
王淙之却顺势翻过身,那双滚烫的手再次缠上玻莉塔的腰身,将她死死勒在怀里,力道大得惊人。
“玻莉塔,你说,若是有一天你要跑,我是不是也该……像对待那只小雀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