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布利多的睫毛颤了一下。
“但要我说,”格林德沃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罕见的、近乎任性的固执,“那个拉马克比你强多了。他至少让他身后的人知道他们会面临什么。而你——你从不让别人知道完整的计划。你的个人背负,只会让你身后留下一片空桌椅。”
邓布利多的手指在被子下面攥紧了。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窗外的颂歌声从《平安夜》换成了《普世欢腾》,又从《普世欢腾》换成了《祝你圣诞快乐》。
“你说得对。”邓布利多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一直。。。。。。背负太多。不是因为我想成为什么圣人,而是因为——恐惧。”
格林德沃没有打断他。
“我恐惧自己的选择会导向悲剧。”邓布利多的目光落在自己残缺的左手无名指上,断指处的绷带在晨光中泛着微微的白,“从年轻时就是这样——选择你,结果失去了阿利安娜。选择对抗你,结果失去了——很多。还有汤姆,汤姆·里德尔。”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他太像你了。不是外表,是内在——天赋、野心、对力量的渴望、对规则的漠视。我看到他的第一眼就想到了你。所以我不信任他,从头到尾都不信任。”他顿了顿,“但我也没有真正去纠正他。我选择了观察和。。。。。。防范。而不是教导。”
“你防着他。”格林德沃说。
“我防着他。”邓布利多承认,“从我第一次去伍尔孤儿院见到他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他身上有某种危险的东西。但我没有试图去改变什么,我只是。。。。。。看着。等他自己露出马脚。等他自己走上那条我以为他会走的路。然后他走了,然后我觉得‘果然如此’。我”
他的声音低下去。
“我没有尽到一个教授该尽的责任。他是斯莱特林的后裔,从小在麻瓜孤儿院长大,对魔法世界一无所知——他需要引导,需要教导,需要有人告诉他‘力量不是用来统治的’。但我给他的不是教导,是审视。不是信任,是警惕。”
他停了一下,“阿列克谢刚转学到霍格沃茨的时候,我也是一样的态度。一个从德姆斯特朗来的斯莱特林,全O成绩,家族背景复杂,还和你有联系——我在他转学后问了很多问题,试探了很多方向。他申请时间转换器的时候,我没有批——不是因为他不够格,是因为我不确定他会用它来做什么。”
“又一次。”格林德沃说,语气不是责备,只是陈述。
“又一次。”邓布利多点头,“直到他通过克利切发现了挂坠盒的线索,推进了魂器的搜寻,我才真正相信他——因为我在他身上看到了和汤姆不一样的东西。他不是为了力量,不是为了统治,不是为了永生——他只是想知道问题的答案,然后解决问题。就这么简单。”
他摇了摇头,“我以为自己学会了分辨。但在汤姆身上,我甚至没有尝试去分辨——我从一开始就给他下了定义,然后眼睁睁看着他变成那个样子。我把霍格沃茨的分裂当作‘孩子们的正常社交’,默许了斯莱特林和其他学院之间的隔阂,默许了那些霸凌——掠夺者——詹姆和小天狼星,他们对西弗勒斯的攻击,我知道,我没有阻止。西弗勒斯差点被莱姆斯变成的狼人杀死的那天晚上,我没有追究。我把它当作‘意外’处理了。”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淹没。
“那不是一个老师该做的事。那不是一个校长该做的事。”
格林德沃没有说话。他只是靠在窗框上,双臂交叉,安静地听着。
邓布利多从枕头底下取出一个东西。
银质镂空小瓶,表面刻着繁复的符文。和格林德沃早上放在他枕头边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连裂缝的走向都分毫不差。唯一不同的是裂缝里填充的光晕。格林德沃仿制的那个是银蓝色的,像月光落在冰湖上;而他手里这个,裂缝中填充的光晕是浅金色的——像冬日午后阳光落在雪地上,薄薄一层,却带着温度。
瓶子里是一颗红色的宝石。
不是普通的红宝石,而是蓝宝石——只是因为微量元素的差异呈现出了红色。光线下,它像一团被凝固在透明介质里的火焰,深邃而沉静。
格林德沃的目光落在那个吊坠上。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早上看到了你放在枕头边的项链之后,”邓布利多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沙哑但平和的语调,“我让福克斯从校长办公室把这一件送来了。”
格林德沃接过吊坠。他的手指在触碰银瓶的瞬间轻微地颤了一下——动作极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他把吊坠举到眼前,浅金色的光晕穿过他的指缝,在墙壁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我们两个都是,”邓布利多轻声说,目光从格林德沃的脸上移到那个浅金色的吊坠上,又从吊坠移到窗外越来越亮的天空,“我们都有错。”
格林德沃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颂歌队已经唱完了整支曲目,开始收拾乐器和谱架。
“楼下有一大批等着兴师问罪的年轻人,”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一丝讽刺的平静,“波特、格兰杰、韦斯莱家的孩子们、布莱克家的两个——塔西娅说如果你午饭时没有出现,他们就会冲上来。”
他把那个浅金色的吊坠放进自己胸前的口袋里,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所以,你大概还有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做心理建设。最多两个小时。”
他拉开门,走廊里的光线涌进来,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道明暗的分界线。他没有回头。
门轻轻合上了。走廊里传来玻璃电梯启动的轻微嗡鸣声,然后是电梯厢沿着滑轨下降的声音,越来越远。
邓布利多靠在枕头上,左手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银蓝色的吊坠。断指处的绷带在晨光中泛着微微的白,窗外的颂歌队已经走远了,只剩下零星的铃铛声从街角传来,渐渐消失在伦敦冬日的薄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