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说爱丽为什么单单对真田如此不灵敏。
明明其他人的关注、示好,她都觉察得一清二楚,雷达反而在最近的地方失灵。或许因为他是她世界里最稳定、最不需要费心费脑的存在,在自己身边如空气般自然。怎么会有人关注空气的存在呢。
正如下围棋时,棋手只会在有盘目之争的地方动脑筋,已经吃定的角地无需再投入兵力,大可以放心脱先,将注意力和脑力算力转向更远的地方。
莲美此时将甜点端了过来,笑着招呼大家一起吃。真田同学觉得在别人家争执太不成熟了,忍了忍,又坐了回去。
外面下起了濛濛细雨,四人在障子门边吃苹果冻。今秋成熟的红玉苹果果胶丰富,是制作苹果冻的最佳品种,都不需要额外添加什么,切碎、熬煮、倒悬过滤,直到淡如红茶般的汁水渗出,再次入锅熬煮成果冻,便会呈现出一种清透的、宛如石榴石一样的光泽。
真田选择坐到她的手边,以一种既强硬又幼稚的姿态,成为她和柳之间的隔档物。这里空间不大,她只好朝旁边挪,嘟囔他“怎么这么占地方”。
正在拔节、成长的少年人,就这样热腾腾、膝盖靠着膝盖地挤过来,不由分说到极点,她却没有在意。莲二默然地垂下眼睛,再度扬起脸时又恢复了温和的微笑。
他试图再次将她拉回只有他们两人才能进入的世界:“咱们决赛上……”
她却没接话,发自内心地夸了一句:“这果冻也太好吃了,哪里买的?”
“是莲二自己做的哦,他也很会做和果子之类的甜点。”姐姐为弟弟发声。
爱丽就竖大拇指表示斯国一:“请传授我做法吧,莲二老师!”
真田哼笑了一声,有点阴阳怪气。他对甜食不怎么感冒,这下更吃不下了,剩了大半在盘中,她就很自然地用勺子挖走,注视着晶莹的红色在勺中晃动:“好吃,还能再来一份。”
“等会还吃不吃晚饭?”他立刻喝道,脸上是‘发现小孩偷吃零食不吃饭’的表情。
几人又说了会话。等两人告辞离去后,莲美轻轻呼了口气,没头没尾地问道:“她知道吗?”
莲二没说话。许久后,他面对自家姐姐忍不住抱怨:“我就是有点羡慕。”
他才是最了解她的人。他们拥有别人无法插入的共同话题,一起下出精彩的棋,一起捧杯,那么默契,明明是天作之合,为什么他还是有种追赶不及的感觉?
“你会很辛苦的。”莲美道。她能看出她心中的倾向。
“我知道。”他低声、平静地说。
最开始是因为那盘棋。她穿白裙如披甲,执白子如落刀,在对杀中完全展现出自身的强大、勇猛和果决,从此他便开始偏爱白色。
后来则因为更多,棋盘之外,她欣赏芍药的样子、仰头剪断葡萄藤的样子、因落语表演笑到发抖的样子,甚至是扮演信长剑眉斜飞的样子。
他只是觉得很难削弱真田的存在感。因为对方拥有她下意识的、本能的、数年如一日的偏爱。
真让人羡慕到郁闷啊,柳想,他还要经营多久,才会赢得她的喜欢?
爱丽此时在回去的路上。因为拿到冠军,她还挺高兴,一时忘了追究真田不来观赛的事。倒是真田板着脸,拿他们刚刚互喊名字说事,觉得真是太随意了。
“怎么还在纠结这个?在这个年代叫名字多正常呀,老土!你是昭和大叔吗?”她叫道。
“别人听到会误会你俩的关系。”
“这样啊,那我以后不叫你弦一郎了。”
“不一样。”
爱丽微笑,表示洗耳恭听:“怎么不一样,来,解释给我听。”
他便张口结舌了几秒,正气地说:“是你允许我这么叫的啊。”
“哦,那我现在不允许你叫我名字了,我们还没熟到这个地步吧真田君。”她冷淡地说。
“胡闹!”
欸还就是胡闹了,怎样:“莲二可以叫,你就可以叫。”
真田气坏了,冲口而出:“你是不是喜欢他?”
她认真地说:“是喜欢,我们是棋盘上的‘心友’。”也就是知音。
这次混双让什么悄然改变。不如说正是智力竞技消解了性别、超越了性别,于是她对柳的欣赏变得更为简单、纯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