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衍坐在郭嘉身侧,手指轻敲桌面:“主公勿忧。袁绍好大喜功,极重名利。此时他受挫,最需大义名分来安抚军心。”
“请天子下诏,加封袁绍为邺侯,位在三公之上。赐金印紫绶,加节钺、虎贲百人,以崇殊礼。兼都督冀州、青州、幽州、并州四州军事,得承制拜假,便宜行事。”
郭嘉击节赞叹:“如此一来,袁绍便是名正言顺的北方霸主。他有了这等殊荣,对战公孙瓒便师出有名。为了面子,他定会重整旗鼓,与公孙瓒死磕到底。哪里还有心思南下。”
“话虽如此,我这心里到底意难平。”曹操手指敲击着案几,“我们在许都劳心劳力,和杨彪那帮老臣斗智斗勇,好不容易稳住局面。倒头来,好处全让他占了。”
堂内几名谋士各自安坐,神色各异。他们知道曹操能够消化这些情绪,只有荀衍关心主公的心理健康:“主公若是觉得憋屈,不如挖一挖墙角,收些利息?”
曹操来了兴致,身体前倾。“哦?昭若看中了谁?田元皓刚直,沮公与多谋,还是你那位远在邺城的大兄荀友若?”
荀衍抬起眼,看向曹操。“主公为何只盯着谋士?莫不是嫌弃我们这些人老珠黄,不中用了?”
坐在对面的戏志才闻言,极为配合地从宽大袖口里摸出一面巴掌大的小铜镜。他举着镜子,左右照了照,长叹一声:“为主公殚精竭虑,早生华发。罢了罢了,色衰而爱驰。”
郭嘉单手托腮,语调懒散,“可不是嘛。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
曹操被这三人一唱一和逗得朗声大笑,心中的郁结散了大半。他指着戏志才:“志才,你那镜子还是昨日从我府库里顺走的!行了,少拿这话编排我。昭若,你究竟看上了谁?”
荀衍正色道:“此时去挖袁本初的墙角,容易激怒他,得不偿失。不如,去挖公孙瓒的。”
程昱眉头收紧,捋了捋胡须:“挖公孙瓒?他如今本就苦苦支撑。若是此时挖走他的得力干将,岂不是加速他的败亡?袁绍腾出手来,对我们并无益处。”
“仲德兄多虑了。”荀衍条理清晰,“此人极重忠义,绝不会在主君危难时背弃。我们可以让他在公孙瓒败亡之后,再入许都。”
程昱更是不解。“就算这样,那他在公孙瓒麾下,难免有所保留,也无法全心御敌。”
“不会。”荀衍语气笃定,“此人极为忠义。只要公孙瓒在一日,他便会为其死战到底,绝不倒戈,更不会保留实力。”
程昱盯着荀衍,仿佛在看一个说胡话的人。“既然是这等忠义之人,你又凭什么断定,公孙瓒死后他会来投奔主公?”
荀衍早有腹稿。“忠义之人,亦有软肋。我们可以承诺,保全公孙瓒的妻儿老小。再者,这名武将的兄长身患重病,常年卧榻。主公可派人传信,许诺接他兄长来许都,由华佗亲自医治。
程昱思索片刻,点头道:“治病好说。但要保全公孙瓒的家眷,绝非易事。一旦易京城破,袁绍定会斩草除根。我们若强行索要公孙瓒的妻儿,必会触怒袁绍,引火烧身。”
荀衍轻叹一声。“主公若肯舍些脸面,此事倒也不难。”
曹操一愣,指了指自己。“我的脸面?”
荀衍看着曹操,神色认真。“主公前些日子,刚纳了大将军何进的儿媳尹氏,还将何晏收为养子。”
曹操老脸一红,咳嗽两声掩饰尴尬。“这……这与公孙瓒的家眷有何干系?”
“主公只需在公孙瓒败亡之际,私下修书一封给袁绍。信中稍微暗示一番,就说听闻公孙瓒的妻妾容貌出众,颇合主公心意。也许可行。”
程昱憋了半天,吐出一句:“昭若此计,真是……剑走偏锋。”
然而,荀衍脸上并无喜色。他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漂浮的茶叶,声音低沉了几分:“只是,此计终究治标不治本。”
“为何?”曹操问。
“公孙瓒性情刚烈,且生性多疑。”荀衍脑海中闪过历史上易京城破之后的记载,“他若真到了山穷水尽、无路可退的境地,为了不让妻儿受辱,极有可能在自焚前,亲手杀尽家中姐妹、妻子、儿女。”
在这个时代,女子的性命如同草芥。战败者的家眷,下场往往凄惨无比。被赏赐给将士,或是充作营妓,生不如死。公孙瓒若真下杀手,在世人眼中,或许还是一桩保全名节的“壮举”。
荀衍心里堵得慌。他来自两千年后,受过现代教育,无法接受这种视人命如草芥的逻辑。他想救人,却只能用损坏女性名声的法子去谋划。即便如此,这法子还不一定能赶在公孙瓒挥刀前奏效。
“乱世之中,女子生存何其艰难。”荀衍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无力感,“救人也要以损坏其名声为代价,甚至可能徒劳无功。我们能做的,也只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程昱打破了沉默:“若真如你所言,公孙瓒杀了家眷,那人还会来投靠主公吗?”
“会。”荀衍语气笃定,“那是不可抗力。他明辨是非,知道我们尽了力,定会来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