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登看着荀衍,脑中快速思索。
“我们不过初次见面,分属敌对。”陈登语气警惕,“你为何要救我?”
荀衍轻笑一声:“我不想一个将来会名满天下的名士英年早逝。再者,或许是感谢先生前几日在帐内,明知我军主力离开数日,却未向糜别驾点明?”
陈登沉默。
他确实察觉到了曹军大营的异常。
但他未向糜竺吐露半字。
陶恭祖年迈,其子不堪大用。既然徐州迟早要换个主人,陈氏自然要早做打算。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陈登对这位兖州牧颇为中意。不过,陈氏家族的掌舵人终究是父亲陈珪,改换门庭这等大事,他还需回城与父亲仔细商议。
陈登迎上荀衍的目光,语气平稳:“昭若先生点破此事,意欲何为?是怕陶使君归去后,察觉琅琊易主,提兵报复兖州?还是想借此施恩,希望借我的口,去说服糜氏促成这两桩买卖?”
荀衍还未答话,郭嘉从旁侧走近两步,衣摆带起微风。“元龙先生还是先操心自己吧。陶使君敢不敢报复兖州,那是后话。但他若知晓你洞察军情却隐而不报,给广陵陈氏使些绊子,还是绰绰有余的。”
陈登不可置信地道:“我隐瞒军情,受益者乃是曹公。郭奉孝,你竟拿此事要挟我?”
“为何不能?”郭嘉轻笑,“主公已下琅琊,既成事实。如今,攥住你的把柄,远比那点虚实有价值得多。”
曹操适时干咳两声。
“奉孝,休要无礼。”曹操假意责怪,声音却听不出多少怒意。
他站起身,绕过宽大的木案,走到陈登面前。“元龙投我以木瓜,操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曹操声音洪亮,字字清晰,“向陶恭祖告密一事,休要再提。元龙若愿来兖州治病,操扫榻相迎。操重元龙之才,只盼异日再见,你我非是敌手。”
陈登心中涌起一阵波澜。
荀衍点破病情施恩,郭嘉拿捏把柄立威,曹操最后出面宽慰收心。这般懂得御人的主公,正是他陈元龙苦寻的明主。
陈登拱手,深深一揖:“曹公胸襟,登钦佩。糜别驾那边,我会尽力游说,促成粮草物资之事。至于那肥皂与蚕丝的买卖,登也会从中周旋,定不叫曹公失望。”
曹操大笑,伸手扶起陈登:“有元龙此言,操心甚慰。”
出了议事大帐,冷风扑面。
陈登拢了拢衣襟,快步走向停在营外的马车。
车帘掀开,糜竺端坐其中,眉头紧皱。他见陈登迟迟未归,本欲折返去寻,却被曹操的亲卫强行请出营帐,摆明了要避开他。
陈登跨入车厢,坐定。
“元龙,曹孟德留你,说了些什么?”糜竺发问。
陈登神色如常,语气淡淡:“荀昭若问我,广陵陈氏对那肥皂买卖感不感兴趣。”
糜竺紧盯陈登:“你如何作答?”
“我拒了。”陈登理了理袖口,“陈氏世代书香,不擅商贾之事。”
糜竺盯着陈登看了一会儿,不置可否地收回视线。
他不信陈登的托辞。这世上,哪有对权力和利益不感兴趣的世家。陈登这般敷衍,必有隐情。
陶谦被擒时,当众宣布由他糜子仲暂代徐州牧。这暂代二字,颇为玄妙。
既给了他发号施令的名头,也给了各方势力随时取而代之的借口。
糜氏富甲天下,僮客万人,但多是商队护卫,真正的披甲锐士并不算多。反观曹豹,手握兵权,且早已在城头上公开表达过对他的不满。
文武不和,乃兵家大忌。
更可怕的是,徐州的世家大族,如陈氏、赵氏,皆作壁上观。他们不发声,不表态,静静看着他与曹豹斗法。一旦他露出破绽,这些世家必定群起而攻之。
外有曹孟德虎视眈眈,内有骄兵悍将与门阀世家暗流涌动。
糜竺的手指攥紧了衣角。
破局之法只有一个:尽快将陶谦赎回来。
只要陶谦活着回到下邳,曹豹便不敢造次,世家也会继续蛰伏。徐州的局面就能稳住。
至于曹操提出的苛刻条件……
糜竺咬牙。十万石粮草,三千匹战马,两千斤精铁。徐州府库拿不出这么多,但他糜家拿得出!大不了毁家纾难,破财免灾。只要保住陶谦,保住徐州现有的权力格局,这些钱粮早晚能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