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3日,秋分。
云城的天,已经裹着一层湿冷的薄雾。
我是一个笨人,在读书练字方面一直都没什么天赋,当初教书先生让我平日里多写几篇日记,刚好也能多练习几个字,认识几个词。
那位先生恐怕到现在都想不到,现如今,我认识的字已经足够多,我写的文字也还算通顺,只是在这云城,文人聚集,我的一点字句又算得了什么?
还是先填饱肚子才是首要。
于是我就做了一名修窗的手艺人,走街串巷地讨生活,便很长时间都没有再写日记。
可是今日我所瞧见的一切,却让我就算躺在床上也辗转难眠,始终忘不掉那惊鸿的一面,也忘不掉他轻声的应答。
纵使我已经在云城靠修窗生活了这么多年,寻常的宅院见得倒是多了,却还是从未踏进过齐家公馆这般地界。
在这云城,谁都知道,天是王法,地是齐家。
齐家在云城盘踞三代,从漕运发家,后又掌握了全城的商铺、商行与码头,银钱堆得比望江楼还高,势力盘根错节,连警署见了齐家的人都要绕道三分,不敢多问半句。
城中但凡有半点儿风声,只要齐家开口,便能压得无声无息,是真正惹不起、碰不得的顶尖豪门。
我一个寻常普通的修窗手艺人,自然是没有机会来到这地界的。
可大抵是这么多年来,我的手艺名声也打出去了,今日竟然有齐家的人找我来修窗户。
听闻这大户人家给起报酬来,那可是不可小觑的,我心中自然高兴。
我便跟随着引路人,一脚踏进这朱漆大门,一见便觉得眼目皆惊。青瓦飞檐,是中式古雅,琉璃灯盏又添西洋精致,中西合璧,一步一景,光可鉴人,奢华繁美,却又幽静无声。
正左右看得起兴,前面的管家面无表情地说道:“进了齐公馆,少看,少问,尤其莫要乱瞧。”
听闻这话,我只当是大户人家规矩多,点头应是,并未放在心上。
不久后我才想起来,听闻近来齐府不太平。
齐老爷前阵子冲喜未成,撒手人寰,偌大的家业落在三位少爷手里。
府里明面上规矩森严,暗地里早已是刀光剑影,兄弟相争,骨肉相残,也怪不得下人噤若寒蝉,连走路都不敢出声。偌大一座公馆,金玉堆砌,锦绣裹身,却处处透着死寂与压抑。
随即我便被引至二楼西厢房,见那扇碎裂的琉璃窗,窗下玻璃碴散落一地。一旁的台灯歪倒在地,灯罩裂了道大口子,分明是刚经历过一番激烈争执,狼藉一地。
虽然心下暗生疑窦,却不敢多言,搬来梯子,取出工具,埋头认真修缮。
登梯而上,居高临下,目光便无意间扫向楼下花园,心头微震,却再也挪不开眼。
秋日的暖阳,透过那稀稀落落的花枝,全数落在花园中央的摇椅上,落在椅中坐着的一位男子身上。
只见他身着一身青绿色长衫,杭绸料子垂落柔顺,身姿挺拔清瘦,似竹似玉。
花影斑驳,轻轻覆在他眉眼间。睫羽纤长,鼻梁挺秀,唇色淡如桃瓣,眉眼清雅漂亮如古画。柔丽却不娇媚,清隽得不染半分尘俗。
做手艺人这么多年,云城的美人,我自然见过不少,却从未有过一人能美得如此干净,如此动人心魄,只一眼便叫我忘了手中的活计。
“还看?”
管家冷硬的声音骤然响起,惊得我慌忙收回目光,手心竟冒了层薄汗。
此刻我才真正明白,那句莫要乱瞧,究竟是何意。
我连忙只看着手中的活计,不敢再向那边多看一眼。可是当管家稍微从我身边离开时,我的目光还是不受控制,趁着修窗的间隙,总是要忍不住频繁往花园里望去。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那人越看越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