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三十岁,脸圆圆的,留着一小撮胡子,修剪得很整齐。他穿着一件金黄色的袍子,袍子上绣着龙的图案,但龙只有四爪,不是五爪。这是藩属国的规制。他的头上戴着一顶金冠,金冠上镶着几颗红宝石,宝石不大,但颜色很正。他看见何明风走进来,迎上前几步,双手合十,行了一个佛礼。“钦差大人,一路辛苦。”他的官话说得比黎闲还要好,几乎听不出外国口音。“寡人占城国王阮福时,恭迎天使。”何明风还了礼。“陛下客气了,盛朝与占城世代交好,藩属之谊,不敢有忘。”“西夷犯境,占城受害,盛朝不会坐视不管。”阮福时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一些。他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把何明风请进了大殿。大殿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地上铺着竹席,竹席上摆着几张小桌,小桌上放着水果、糕点和茶水。水果是香蕉和椰子,糕点是用米粉做的,白色的,上面撒了芝麻。茶水装在陶壶里,陶壶上画着荷花。何明风在小桌前坐下,白玉兰和阿泰坐在他身后。阮福时坐在主位上,黎闲坐在他旁边。阮福时端起茶杯,敬了何明风一杯。何明风也端起来喝了一口,茶略带苦涩。“大人,”阮福时放下茶杯,“占城的情况,黎闲应该已经跟大人说了。”“占城水师已尽数覆没,无力出兵助战。”“但占城愿意提供船队所需的淡水,还有少量粮食和蔬菜。”“另外,占城还有一些熟悉满剌加水道的老渔民,大人如果需要,可以让他们给船队带路。”何明风把茶杯放在桌上。“陛下,带路的不需要。我们船上有从满剌加回来的老海商,水路熟。”“但是有一件事,我想问问陛下。”“大人请说。”“占城与满剌加隔海相望,西格利亚人占了满剌加之后,你们跟他们打过交道。”“陛下有没有观察到他们战船的特点?比如他们的炮,是怎么打的?”阮福时转头看了看黎闲。黎闲点了点头,站了起来。“大人,下官在港口看过西格利亚人炮击的场面。”“他们的炮,不是装在船头的,是装在船的两侧。”“每一条大船,一侧就有十几门炮,排成一排。”“打起来的时候,先是船头的炮响,然后船舷的炮一排一排地响,从船头响到船尾,声音连成一片,海面上全是烟。”“炮响完之后,对面的船就——”他用手比划了一个碎裂的动作。何明风听完,沉默了一下。“那是舷炮。”他转头对白玉兰说。“我们的是船头炮,只能朝前打。”“他们的舷炮比我们的多,侧面对着敌人的时候火力最猛。”“但舷炮转不过弯,如果从正面冲上去,对着船头打,他们的炮打不着你。”“等他们的船想转弯用舷炮对你的时候,你已经冲到跟前了。”白玉兰点了点头。“所以不能正面冲,”何明风继续说,“正面冲,他们会转弯,用舷炮对着你。”“要绕,从侧面绕到船尾,船尾没有炮。”阿泰从怀里掏出那本“西夷船情”簿子,翻到汉斯画的那页,用手指着盖伦船的船尾位置。“大人,汉斯也说过,船尾是弱点。”“还有通风口,也是一个弱点。”他在簿子上飞快地画了一艘船的侧面,在船尾位置画了一个箭头。“如果两艘船靠在一起打接舷战,他们的舷炮就没用了,因为太近了打不着。”何明风看了一眼阿泰画的图,点了点头。阮福时和黎闲看着何明风他们讨论,没有插嘴。等何明风说完了,阮福时才开口:“大人,占城虽然无力出兵,但有一句话,寡人想对大人说。”“陛下请讲。”“西格利亚人的船,大、多、炮利。”“但他们的人少。”“满剌加城里,西格利亚守军加上商社的雇员,不过五六百人。”“他们的战船虽多,但每条船上的人也不多。”“大人船队有八千人,只要登上了岸,他们就挡不住了。”何明风看着阮福时,点了点头。“陛下说得对,问题的关键是……““怎么登岸。”……喝完茶,阮福时留何明风在宫里吃晚饭。晚饭很简单,几道占城本地的菜。酸鱼汤、烤虾、炒空心菜、一锅椰浆饭。何明风吃得很认真,每道菜都尝了,还夸了椰浆饭好吃。阮福时笑了,说等打完了仗,请他来占城多吃几顿。吃完饭,黎闲送何明风回码头。天已经黑了,路上没有灯,黎闲的随从举着两盏灯笼走在前面。灯笼的光照在坑坑洼洼的石板路上,影子忽长忽短。海风从港口方向吹过来,带着烧焦的木头味和海水咸腥味混在一起的味道。走到码头的时候,黎闲停住了。他站在废墟前面,面朝港口,背对着何明风。“大人,”他沉声道,没有回头,“他们有一种炮,装在大船的侧面,一排一排地放,打起来整片海都在冒烟。”林昌站在旁边,把这句话翻译给何明风听。其实何明风听懂了,但他没有打断。“黎大人,”何明风道,“那种炮叫舷炮。”“舷炮虽然猛,但有弱点,转不过弯,射角小,近了打不着。”“你放心,我们不会正面冲的。”黎闲转过身来,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何明风看见他的眼角有两道深深的皱纹,皱纹里夹着灰烬。“大人,你们一定要把满剌加打下来。”黎闲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打下来了,占城就有了活路。”“打不下来,西格利亚人就会把占城也吞了。”“到时候,不止占城,真腊、暹罗、爪哇,一个一个都会被他们吃掉。”“整个南洋,就没有大盛的藩属国了。”何明风看着黎闲,沉默了半晌。“黎大人,满剌加一定打得下来。““打不下来,我何明风就不回去了。”:()本想混口饭,科举连中六元惊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