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榭之外,丝竹声声声入耳;而水榭之内,则静寂得落针可闻。
元孝礼看似回忆二十余年前的往事,实则很有些将当年的怨气宣泄出来的意味。事涉先帝,无论是后宫的诸位妃嫔,还是在场的宗室、国戚,皆不敢作声。连太后也是神色变幻,盯着元孝礼,像是要从他的脸上看出他的目的究竟为何。
有人在这时挪了挪脚步,又清了清嗓子,显然是想开口。
吴贵妃的头皮都是麻的。她怎会听不出那清嗓子的声音,来自自己的父亲,兵部尚书吴仁硕?
电光火石之间,她想了无数个法子阻止父亲开口。
不知元孝礼是否听到了那一声,他忽的哈哈大笑起来:“母后莫恼!朕不是责问母后,只是怕母后只疼孙子,不疼儿子罢了!”
紧张的气氛,登时得到几分舒缓。虽然谁都不知道元孝礼到底想如何,但这话已经顾及了太后的颜面,不至于令人产生“皇帝与太后不和”的肖想。
太后的脸色也平缓了几分:“哀家老了。谁家的祖母,不偏疼孙子的?”
她说着,看向周皇后的父亲周世济:“理国公,你说呢?”
周国臣其实之前一直往人堆后面躲,就怕自己被牵扯进去,不承想太后眼尖,直接把他拎出来问话。周国臣于是只好赔着笑,道:“太后说得极是,极是啊!家母在时,就偏疼臣的儿子和女儿。我那小子,小时候嘴馋得紧,臣和拙荆教训他,他就跑去找祖母,嘿!家母反倒骂我们夫妻两个。我那女儿,您也是知道的,从小就不让人省心,也都是家母惯着她、宠着她,宠得她无法无天的……”
周皇后的脸此刻都绿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自己没谱儿的爹数落自己小时候的事,她的面子哪里挂得住?
旁人闻言,皆有些尴尬之色,替周国臣,更替周皇后。
唯有元孝礼听着,嘴角竟缓缓勾起,似是对周国臣所言很感兴趣。
元宸此刻就被他控制在手臂间,将他这副表情收入眼底,只觉得诡异非常。虽然,她并不知道她二叔为何对母后和舅舅小时候的糗事这般感兴趣。
周国臣大概也觉出尴尬了,哈哈干笑两声:“要不民间俗语说‘隔辈亲’嘛!太后您偏疼孙子,也是有的!”
太后这会儿脸色平缓了许多,招呼元孝礼道:“好了,皇帝,当年的事也都过去了。太子还小,先帝也已经登仙了,想来不会计较这孩子能不能饮酒吧?就算是为了哀家,让太子多喝一杯醴酪也就罢了。”
太后这话说得迂回,在场任谁都听出太后已经是放下身段来为太子求情了。论理,元孝礼若是如他自己口中常说的“孝敬太后”,此刻就该就坡下。
元孝礼却微微一笑:“是儿子们的错,让太后只有一个孙儿,没能多有孙辈承欢膝下。”
这话说的不像,在场众人心思敏锐的,都是心头一跳——
据说皇帝最近很是流连后宫……若是皇帝当真有了自己的儿子,那么到底谁才是大晋未来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呢?
“母后虽然说得不错,”元孝礼忽的话锋一转,“不过,这孩子既然是大晋的太子,就该有太子的担当!拿酒来!”
旁边,早有他近身侍奉的大内监赵吉祥捧着酒盏,盛了上来,笑眯眯道:“太子爷,您的酒。”
离得半丈远,元宸就闻到了那股子酒味,小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疙瘩。
太后的脸色已经沉郁下来:“皇帝!不要胡闹!”
元孝礼冷呵一声:“母后以为,朕是在胡闹吗?”
他转脸面对着元宸:“我的儿!男子汉大丈夫,这点儿子事,都要女人替你出头吗?”
一边说着,一边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单侧眉毛冲着周皇后的方向挑了挑。
元宸顿觉那张脸招人厌恶得紧。她不是“男子汉”,更不想逞强,亦没想因为这件事而牵连旁人。她不懂,元孝礼为什么非要为难她。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未来的太子殿下接下来如何作为,她的一言一行失当,都会惹来宫内朝堂无限的争议……元宸暗自咬紧牙,已经抬起手准备接过那只酒盏——
至多喝多了、喝吐了,睡一觉就好了!
她总不能让太后、母后,以及更多的人,因为她遭到牵连吧?
就在元宸横下心要接那杯酒的时候,有人抢在她的前面夺下了那杯酒,并且一饮而尽。
“大胆!”赵吉祥看到夺酒的人的时候,暴跳道,“哪里来的奴婢!御赐的酒也敢抢!来人!把她押下去!”
“慢!”元孝礼抬手喝止赵吉祥。
他眯眸打量着眼前的女子:“你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