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矿人在观测站住下的头几天,每天卯时跟着归尘劈早柴,劈完柴便拄着铁拐独自走到后山坡的老茶树下,一坐就是一整天。
他不说话,只是极安静极专注地看着茶田里那些正在晨风里轻轻摇晃的野茶花新芽,看着灶儿赤着脚在茶垄间跑来跑去,看着宋姨蹲在井台边磨铜锣锤,看着石破天扛着新锤大步流星从枯骨林分点赶回来又大步流星地走。他守了几万年的矿脉,终日面对的是极暗极静的溶洞和极冷极硬的寒铁矿石,从不知道树可以长这么高、花可以开这么久、水可以这么清。
归尘每天劈完早柴便去老茶树下陪他坐一会儿,有时带一壶宋姨刚泡好的新茶,有时带几块灶儿刚从矿区捎来的新淬寒铁粗坯。守矿人每次接过茶碗都极郑重极小心地捧在手里,低头喝一口,沉默好一会儿,然后极轻极慢地说一句“好喝”。这天傍晚归尘把磨好的柴刀搁在井台边,走到老茶树下在守矿人旁边坐下。他把灶儿这段时间在矿区最新的火灵脉冲共振测试数据逐条说给守矿人听,告诉他矿脉深处的法则泉水浓度在守矿人苏醒后稳步回升,寒铁粗坯的法则纹路自行编织效率比以前又提升了不少。末了他说,观测站后山还有一间空置的石屋,推开窗就能看到老茶树的树冠,安静,离茶田近,离井台也近。矿区那边需要前辈的时候,灶儿会陪他一起回去;平时茶田浇水、矿区巡查,有的是活干。问前辈愿不愿意住下来,作为观测站的矿脉法则顾问。
守矿人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茶田里的暮色从淡金渐次过渡为深蓝。他拄着铁拐站起来,用那只干枯的右手极轻极慢地抚过老茶树的树皮,指尖极细微极轻缓地颤着。“我守了几万年矿脉,从没住过有窗户的房子。”他转过身看着归尘,“那间石屋,能看见这棵茶树吗?”
“能。推开窗就是树冠,春天能闻到茶花香,秋天能听到茶果落在石板上的声音。”
守矿人极缓慢极轻地点了一下头。他弯下腰从老茶树下捡起一片刚落的叶子,叶子边缘还泛着极淡极微的法则荧光,与他虎口上那道极古老极深的守护者烙印极轻极柔地一碰。“矿脉里的石头不会说话。但这棵茶树会。我能听见——它在呼吸。”
归尘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草屑,走到老茶树下把守矿人的铁拐轻轻扶正。“那往后前辈就住这儿。茶田里每株茶树都有它的呼吸节奏,和矿脉深处的法则泉水是一样的。劈柴时只想着劈柴,听茶树的呼吸也一样。”
守矿人拄着铁拐站在老茶树下,极郑重极缓慢地点了点头。归尘将他带到后山坡那间空置的石屋前,推开木窗。窗外老茶树的树冠在暮色里轻轻摇曳,满坡的野茶花正开到最盛的时节。守矿人拄着铁拐走到窗前站了很久,月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满头白发上。他忽然问这棵茶树活了多久,归尘说它是这片山坡上最老的一株,刚来观测站时它还是枯的,劈了好些日子的柴、挑了好些日子的水才冒出第一粒新芽。守矿人极缓慢极轻地笑了一下,说他守了几万年矿脉,从没见过活了这么久的树。矿脉里的石头不会老,但茶树会——会枯,会发芽,会开花。他守了几万年石头,该守守活的东西了。(第274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