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群山比蛮荒古林更湿润,也比南疆戈壁更温柔。归尘沿一条极古老极残破的采药小径往山深处走,脚下的石阶被苔藓和落叶覆盖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极软极静。山崖上垂下无数条极细极韧的藤蔓,空气里飘着极淡极清的药草香。沉寂铺开,神识往山体深处延伸,在极深极远的山腹内部触到了一组极古老、极庞大、但正在极缓慢极微弱地自行封闭的法则灵脉。灵脉深处的法则结构极有秩序极有条理,却又极疲惫极吃力——像是独自运转了太久太久,所有法则丝线都在极勉强极固执地维持着最后一点脉动,随时可能彻底沉寂下去。这不是枯竭,而是太久没有被唤醒。灵脉本身没有死,只是沉睡了。
他在一处被古藤半掩的崖壁凹陷处找到了一座极简陋极朴素、通体由山石垒成的石屋。屋前有一小片极整齐极葱郁的药田,田里种着的全是极珍贵极难培植的南疆灵药,每一株都生机勃勃。石屋门口坐着一个极老极瘦的药师,正用一柄极薄极利的采药锄极轻极慢地削着一根新挖的何首乌。削落的薄片极匀极薄,手法极精准极克制,和宋姨在老茶树下掐芽尖时手指极轻极快地一掐一模一样,和何阿婆在竹楼前用篾刀剖竹时篾刀沿竹节纹路极稳极准地切开竹皮一模一样——都是把大半辈子心血倾注在一件事上之后才能磨出来的极致的认真。
老药师姓秦,单名一个“涧”字,是这片南疆群山里最后一个守山人。他祖上世代以采药为生,传到他这一辈已经好些代了。年轻时他仗着祖传采药手艺在南疆各大宗门间卖灵药,性子极傲极烈,采药时从不留手,遇到极珍贵极难培植的灵药便连根挖走,从不留种。有一年在山崖深处挖一株千年灵芝,挖得太深太急,触怒了山崖深处的法则灵脉,灵脉冲破封印涌出来,眼看要把他整个人吞进去。他师父替他扛了那次反噬,耗尽本源将他推出山崖,自己却被灵脉反噬压成了重伤。师父的双腿就是那时候废的,修为也散了大半,临终前让他守好这片山林的法则灵脉,替他还债。他把师父背回石屋,独自进山把年轻时挖断的所有灵药根茎一株一株重新种回去,种了好多年,从壮年种到白发苍苍。这些年他种下的每一株灵药,根系深处都残留着他采药时虎口震颤产生的极细微极规律的法则脉冲。那正是元初法则共鸣的雏形——不是功法,不是修为,是极致的认真。
归尘将手掌贴在崖壁表面,沉寂探入山体深处,在极深极暗的崖壁内部触到了两道法则本源。一道极微弱极疲惫,但存在感极顽固——是老药师的师父当年扛下灵脉冲后残留的法则本源残片,被山崖深处的封印自行包裹起来,勉强维持着最后一丝脉动;另一道极古老极厚重——是这片群山本身的法则灵脉,正在极缓慢极微弱地自行封闭。这两道本源同源共振,却各自沉寂——师父的本源太弱,唤不醒灵脉;灵脉自我封闭太久,感应不到师父的本源。它们之间隔着一层极薄极韧的法则隔膜,需要一座桥梁。
归尘以沉寂作为桥梁,将秦涧采药时虎口震颤产生的法则共鸣传导至山崖最深处,让那道极微弱极疲惫的本源与灵脉极轻极柔地碰触了一下。秦涧跪在崖壁前,把师父留下的采药锄放在崖下,朝崖壁极郑重极端正地磕了三个头。他采了半辈子药,赎了半辈子罪,等的就是这一天。那些被他种回的灵药根系深处的法则残片在沉寂的牵引下自行汇聚,涌入山崖深处,成为师父本源复苏的第一批养分。师父的本源在灵脉的回应下极轻极柔地震颤了一下,那道封存了太久的法则残片从边缘开始极缓极慢地自行剥落,融入群山灵脉的最深处。秦涧的师父散入山林的法则本源也在同一天夜里极轻极柔极缓地自行凝结,回归到山崖深处,与灵脉重新融为一体。
秦涧跪在崖壁前哭了很长时间。他说他年轻时不懂事,闯了祸让师父替他扛。这些年他一个人在山上守着灵脉,就怕等不到灵脉复苏的那一天,他这条命就没法向师父交代。现在灵脉复苏了,师父的本源也回来了,他终于可以安心了。
归尘用劈柴的手法教秦涧感应沉寂的震颤。秦涧虎口上那道被采药锄磨了大半辈子的老茧,在劈了数十斧之后,深处多了一道极细微极淡、但存在感极稳固的灰金法则印记。以后他采药时沉寂印记会自动替他稳住灵脉的法则波动,让灵脉不再继续沉寂。秦涧从屋里抱出几株极珍贵极难培植的南疆灵药幼苗,说他在山上守了大半辈子,最好的就是这几株苗了,让归尘带上。归尘只取了一株最普通的野茶花苗,说观测站后山的茶田正缺一株南疆野茶花,这株就当他替宋姨收的谢礼。以后有柴门弟子路过,给碗水喝就行。他背上行囊继续往南走去。身后石屋门口那片药田在午后的阳光下极安静极生机勃勃地舒展着叶片,老药师拄着采药锄站在药田边,虎口上那道沉寂印记极轻极柔极固执地闪烁着,和他年轻时师父教他识药时握着他手腕的力度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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